■ 標題:/梵谷的陰影
類別:散文 / 發佈者 : / 公布時間 :2010-08-06 15:32:57

 

二月的早晨,一座閃爍著銀灰色的摩登建築,矗立在微雨寒風中,位於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前,早已經有一大群觀眾列隊等待進場參觀,夾在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的行列裡,我在雨絲裡緩緩前進。
 美術館內部的設計新穎,建築物中央為一方形大天井,掬引外面的天光,直射入內。四周的展廳就環繞著中央方形天井,寬敞而明亮,但是一波波的觀眾卻使得展場內顯得有些擁擠。
首映眼簾的是一幅梵谷的自畫像,偏黃的背景,孤單而帶執傲的眼神,靜靜望著朝聖的人潮,上下流動在三層畫廊之間。此幅的筆法看起來較為滯重生澀,比較了梵谷的幾幅自畫像,我還是偏愛巴黎奧賽美術館所收藏的那一幅梵谷的自畫像,那是他自殺前一年(1889)所畫,難以忘懷的是,那天藍色調的渦漩式筆法,形成像火燄般地燃燒的背景,使得人物似乎在藍色的律動中,像夢般地扭曲昇華,乃至激烈地旋轉而騰空,那一股充滿潛藏的張力,似乎欲使人物焚化在霎那之間,。畫中梵谷冷靜而銳利的眼神,似乎閃爍著充滿自信的剛毅,在雲夢般的背景裡,似乎他成了唯一的真實,一種神性的存在,在荒謬的命運之煙霧裡,獨自對抗著人世的虛幻。
 美術館以年代分期展示著梵谷的作品,使得觀眾可以了解他畫風的演變。
 早年他在巴黎的畫風,拘謹而細膩,以學習為重心的生涯,似乎仍然在尋求掌握基本的繪畫技巧,大多數的畫作帶有濃濃的前期印象派風格,一直到他離開繁華的巴黎,前往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他那豪放粗獷的畫風才逐漸彰顯。
 掙脫了巴黎繁囂的束縛,無人欣賞的命運,正可以徹底拋開名利的毒害,梵谷在陽光四溢的亞爾(Arles)找到他的自我,一縷奔放不羈的靈魂,在畫布的天空裡,盡情歡舞高歌,所有人世無法接受的直率與熱情,全都在油彩的流動裡渲洩。在「星空」那幅畫裡,我似乎可以望見他獨坐在發光的石版路上,灑在他踉蹌的背影裡。在他夢般的眼裡,世界正在融化,在物我兩忘的境界裡,世界彷彿是一杯多彩多層次的美酒,在滿天閃爍著星光的畫幅裡晃漾;在清風的流動裡,夜雲似在崩解,房子正在扭動,這世間的一切似乎即將全部液化,而與星輝攪融在一起。
 梵谷似乎相當喜愛米勒的作品---「播種者」,有數幅作品皆以此為主題而創作,但是米勒的「播種者」的背景,是在昏黃的暮色裡,梵谷所畫的「播種者」,卻像是在沉沉的黑夜裡播種。巨大的月亮,在黑夜裡熠熠發出冷冷的幽光。他是在黑夜的播種者,是否因為他錯過了美麗的夕陽,而必須在漆黑的夜裡,獨自播種?或是無人的黑夜正象徵他受人冷落的命運,然而他仍然願意當一名默默的播種者,靜候黎明金光的來臨。
 在一幅以療養院花園為背景的油畫裡,高大的樹林裡,有人落寞地踽踽獨行,成群的枯葉正飄落在他的肩頭。此畫運筆迅速,有中國寫意畫的趣味,雖然寥寥數筆,那人低頭漫步的姿態,卻如此鮮活。我在畫前佇足良久,蘇東坡的詞句卻不斷在心頭迴響,「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我想梵谷畫的該是自己的寫照吧,一如近千年前的蘇軾,梵谷也是一位幽人,被放逐在世界的一隅,他像孤鴻飛翔在無人的境域,似乎只有一片片蕭瑟的落葉,才能了解他當時的心情。
 在美侖美奐的地下室商店,印有梵谷作品的明信片和各式紀念品,正滿足著一波波人潮的購買慾,他們將印有梵谷自畫像的T恤穿在身上,興奮地打電話告訴朋友,他們已經拜訪過聞名世界的梵谷美術館,似乎在二十世紀末的資本主義時代,梵谷所掀起的巨大的流行熱潮,正對他的祖國做出莫大的貢獻,然而在血拼之後,大部份的人們將匆匆地趕往下一個旅遊景點,他們可會想起美術館其實是述說著一位藝術家悲劇的一生?有沒人會問起他們對梵谷的藝術能有多少了解?在包裝精美的文化盛宴裡,博物館與美術館不可免俗地隨著觀光的浪潮起舞,消費與虛榮所帶來的滿足才是主菜,而那隱藏在畫幅裡的原始意義,似乎已經不再是重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