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一朵淒豔絕美的炫光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jesse / 公布時間 :2010-07-23 00:06:41

 

一朵淒豔絕美的炫光---十九世紀中期英國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
 
曾肅良Su-Liang Tse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
英國萊斯特大學博物館學博士
 
前言
   在十九世紀中期以前,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以其崇高的地位,主導著藝壇的繪畫時尚;然而在一八四八年,三個年輕的英國藝術家但丁‧羅斯第(Dante1828-1882)、威廉‧杭特(1827-1910)與約翰‧米拉伊斯(1829-1896),卻以初生之犢的姿態,勇於挑戰日益僵化的學院派畫風。
 他們理念與年齡相近,遂以年輕人對藝術的狂熱與堅持的理想,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創立了歷史性的畫會「兄弟會(Brotherhood)」。他們自稱「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以別於「後拉斐爾主義(Post-Raphaelitism)」的畫風。
 由於僅憑藉著一股高度理想主義的熱情,他們的美學主張顯得模糊,他們所創作出多樣風格的作品,更加使人眩惑,而且他們所倡議的原始的基督教精神與當時的英國新教社會格格不入,遂使得這個畫會一開始就遭受嚴厲批評的命運,步履蹣跚地,走過風雨飄搖的歲月;「兄弟會(Brotherhood) 」只短短地只維持了四年的時光。他們的故事,令人想起以一九五九年為背景的電影「死詩人協會(Dead Poet's Society)」,這部電影描述佛蒙特地區一群私立高中的學生,在年輕的英文與詩學老師柯丁(Mr. Keating)的鼓勵之下, 突破學校極度保守的氛圍,暗中組成詩社,利用夜深人靜的時刻,在郊外的洞穴裡,熱情地討論文學,暢談哲學,抒發對生命的憧憬。
雖然如此,他們的嚴謹柔美的畫風,卻強力地吸引了愈來愈多的追隨者,他們追求唯美、純真的理想與浪漫主義美學思維的影響力,被傳遞進入二十世紀,直到近年來他們的藝術成就,才愈益得到藝術史界的肯定。
 
為反抗當代輕浮的畫風而戰鬥
這群「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畫家們,堅信在拉斐爾的時代(1483-1520) ,藝術已經走入歧途。正如杭特所說:「他們要反抗當代輕浮的畫風而戰鬥」,他們反對一味模仿希臘式的藝術與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與提香(Titian)的藝術風氣,雖然三人一生從未到訪義大利,他們主張追隨義大利畫風,回歸文藝復興時期與拉斐爾所提倡的純粹與真實,並使藝術回復含有宗教的嚴肅性,他們所謂的「前拉斐爾主義(Pre-Raphaelitism) 」。藝術史家認為,他們明顯受到當時一群住在羅馬的拿撒勒教徒(the Nazarenes)藝術家的影響,這些拿撒勒教徒藝術家,以苦行、禁慾的方式,企圖恢復早期義大利和德國畫家的精神、技巧、象徵與宗教意涵。
 在他們以寫實主義為外衣的繪畫作品裡,充滿文藝與想像的氣質,他們是極度的理想主義者,認為好的藝術可以矯正社會病態。在許多作品裡他們以詮釋聖經典故、傳奇故事、劇本、詩歌為主,大多數以詮釋浪漫主義詩歌為主,描述著浪漫或悲劇性的愛情故事 。因此在精神本質上,他們的作品,是浪漫主義的延伸,並且都帶有濃厚的超現實趣味。
 它們的顏色鮮麗光亮,飽含生命力,遠遠勝過同時代的畫家的作品;他們喜歡運用濕壁畫(Fresco painting)的技巧,以小筆細膩的筆觸,將油彩薄薄地,一層層地,塗在畫布上,對於細節極端細緻的描繪,使得他們的作品顯得獨具一格,這也使得他們的畫作耗工費時,一幅畫作往往花上少則數月或一年,甚至數年的功夫去完成,像是威廉‧杭特的作品「聖火的奇蹟 (The Miracle of Holy Fire)」,就耗費了他十年的光陰,馬達思‧布朗(Madox Brown)的名作「工作 (Work)」的完成,更長達十二年的光陰。同時他們一反「對比光線」的運用,偏重在溫和而均勻的光線下,使得物象充滿柔軟、馥郁與溫馨的感覺。
 
女性迷戀宗教崇拜與狂熱的理想主義
 兄弟會(Brotherhood)」三人個性各異,各界擁有自己的命運軌道,這群有高度文化素養的「前拉斐爾畫派」畫家們的故事,事實上,交織著女性迷戀、濫用藥物、自殺、憂鬱症、宗教崇拜與狂熱的理想主義,他們三人,除了米拉伊斯之外,一生遭遇詆毀多於讚賞,貧窮多於富裕,然而就是此種強烈的悲劇性傳奇,更使得「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令人迷醉。
 威廉‧杭特出身貧寒,十二歲即開始工作謀生,並努力尋求繪畫的進修管道,1884年,他終於獲准成為皇家藝術學院的見習生,他是極端的理想主義者,帶有堅定的宗教信仰。
 約翰‧米拉伊斯出身於音樂家庭,在母親的私人教導下成長,他的繪畫天賦從小即已經展現,他的音樂家父親,常常充當他的繪畫模特兒,為了兒子的前途,他們全家搬到倫敦。約翰‧米拉伊在十一歲時就已然進入皇家藝術學院,成為杭特的同學,他作品中卓越的技巧性,已經開始吸引藝壇的關注。
 但丁‧羅斯第的父親,是來自義大利的流亡者,擔任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的義大利文教授,同時擅長素描與音樂,並且是一為山卡羅歌劇院(the Operatic Theatre of San Carlo)的劇本作家。優雅的家教使得但丁‧羅斯第不但精通繪畫,也創作詩歌,具備詩人般的氣質與俊美的外貌,人稱他是當代的拜倫(Byron),更由於他具備領導氣質,充滿著機智與熱情,在早期艱困的環境裡,都是他鼓舞著其他人,繼續堅持理想。
 
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的誕生與詩意繪畫的創造
 在1884年皇家藝術學院的展覽裡,杭特的一幅詮釋詩人濟慈的詩(The Eve of St Agnes)的畫作,感動了羅斯第,而促成他們三人得以相識,在倫敦定期聚會,進而組織「前拉斐爾畫派(Pre-Raphaelites)」。
 羅斯第生性風流灑脫,沉醉於文學與繪畫,像他所崇拜的義大利詩人但丁仰慕琵雅特麗茜(Beatrice),羅斯第一生一直追求著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偶像,雖然已婚,卻一直與女性模特兒的關係糾葛不清。他的名作「新娘(The Bride)」就是以但丁的琵雅特麗茜為主題所完成。另外一幅「普洛絲萍(Proserpine)」,他描繪希臘神話裡冥王的王后普洛絲萍,因品嚐石榴,而使得她定期返回陽間的權利被終止。羅斯第簡化了此一複雜的典故,而只聚焦在美麗女性的描寫,羅斯第並為此幅畫作寫了一首十四行詩(sonnet)在畫幅右上方,露骨地吐露他對他的模特兒珍妮‧莫里絲(Jane Morris, 當時已經是另外一位前拉斐爾畫派畫友威廉‧莫里絲(William Morris)的妻子)的愛戀。
 米拉伊斯最著名的名作奧菲麗亞(Ophelia) ,取材自莎士比亞的戲劇「漢米爾特(Hamlet) 」的第四幕第七景,描繪奧菲麗亞的夢境世界,她一邊漂流在溪流中,一邊唱歌,完全忽略了滅頂的危險。模特兒是後來成為羅斯第妻子的伊麗莎白‧希多(Elizabeth Siddal),為了此畫,她得全身浸在濕冷的浴缸裡。米拉伊斯細膩的景物的描繪,使此畫的色彩散發出寶石般璀璨的光澤,成功地展現出強烈的戲劇張力與朦朧的詩意。
 杭特的名作「克羅第亞與伊莎貝拉(Claudio and Isabella) 」也取材自莎士比亞的戲劇「漢米爾特(Hamlet) 」的一景,他用強烈的色彩與誇張的姿勢,強調責任與道德之間的衝突,杭特將他對人生的嚴肅態度,灌輸在在他細緻的藝術裡。
前拉斐爾畫派的崩潰與美學的新方向
 在1849年,打著「PRB(Pre-Raphaelites Brotherhood)」旗幟的第一次倫敦展覽,雖然得到部份藝評家的正面迴響,於是在1850年,他們順勢創辦了一本季刊「萌芽(The germ)」,但是他們的美學主張,卻開始招致各方嚴厲的批評,雜誌只辦了四期就因停刊了。而當年的展覽,也引發藝術界了少見的騷動,惡毒的批評接踵而來,沒有一張畫賣出的窘境,更嚴重打擊他們的信心。
 在1851年的展覽,他們所遭遇的攻擊更為強烈,泰晤士報(The Times)寫道:「我們無法感知到我們想要的一種豐富或強力的感覺,因為他們充滿怪異與雜亂的美學眼光與心靈,使得他們這些自稱PRB的年輕藝術家的作品中的荒謬性有增無減。
 1851年的展覽,使得他們的信心跌到谷底,著名的年輕藝評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 1819-1900),為文力挺前拉斐爾畫派,羅斯金的加入擴大了拉斐爾畫派的影響力,新成員的加入,像查理斯‧柯林斯(Charles Alson Collins)和亞瑟‧修斯(Arthur Hughes)等人,更壯大了聲勢,但是比較起龐大的保守勢力,卻顯得仍舊孤掌難鳴。
 貧窮與詆毀等挫折,使得前拉斐爾畫派的許多成員們萌生退縮之意,在1854年開始逐漸崩解,「兄弟會」成員各奔前程。羅斯第發誓不再於皇家藝術學院展出作品,雖然創作不斷,但是終其一生,他耽溺於女色、酒精與藥物,他曾尋求自殺,卻沒有成功;米拉伊斯回到學院派的懷抱,他的畫風轉變成當時以歷史畫為主流的方向,積極走向名利的召喚,雖然畫作變得庸俗不堪,但是卻獲取了大量的財富;杭特則急於航向他心目中的淨土,他更積極地在文學與宗教尋求慰藉,他的畫作愈來愈多是以宗教為主題,並且加入許多道德的意涵。
 
 在1860年以後,羅斯第另外與愛德瓦‧伯納鍾斯(Edward Burne-Jones)與威廉‧模里斯(William Morris)結盟,展開所謂新美學的方向,將前拉斐爾畫派的主張,擴大到多樣化的層面,包括掛氈、染色玻璃、版畫、壁紙、書籍、傢俱、建築設計與室內裝潢等等。他們組成設計公司(Morris & Co.),邀請其他新的前拉斐爾畫派成員加入,營運漸入佳境,具體改善了這群藝術家的生活,強化了他們創作的動能,同時擴散他們的美學影響,成功地將前拉斐爾畫派引領進入二十世紀。
 
結論:文人的精神的呈現
 審視前拉斐爾畫派的作品內涵,像極了中國的文人畫派,他們的畫風揉合了文學、宗教與美術等多面向的文化素養,他們大部份具備繪畫的才華,同時也精於寫作,一流的文化教養,使得他們的作品,呈現出詩意、高雅、精緻、純真與超俗的非凡氣質。
 從意識型態的觀點來看,前拉斐爾畫派是高度文人的精神的再現,他們所反抗的不只是當時滯悶的美術風氣,更在於工業革命之後的物質主義(Materialism)與資本主義(Capitalism),他們的出發點主要在於以藝術的美,做為傳達真與善的橋樑,來改善日漸頹廢與惡化的社會風氣。所以他們倡議復古,以人道關懷與性靈的昇華做為其美學主軸,恢復心所嚮往之,中世紀充滿人文氣息的社會型態。
 雖然曇花一現,但是前拉斐爾畫派所創造的美學價值,卻日益受到重視。他們的後繼者一如湧泉,繼續發揚他們的精神,在繪畫裡將文學的詩意與深刻的美感視覺化。站在二十一世紀的起點,我們仍然可以清晰地見到他們的狂熱與理想,一一化成魂魄,融入整體浪漫主義的洪流,隱跡在許多現代充滿詩風的作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