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文化圖騰、本土意識與社區總體營造的迷思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jesse / 公布時間 :2010-07-23 00:34:40

 

文化圖騰、本土意識與社區總體營造的迷思
 
曾肅良Dr. Suliang Tse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前言
文化建設委員會近幾年來大力推動所謂「社區營造」,依據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社區總體營造獎助須知修正條文補助計畫裡,其中包括各項文化、環境等等建設與規劃,(一)社區文化再造,(二)社區環境改造(三),文化產業振興,(四)生活文化活動,由於涵蓋的範圍寬廣,故名之為「社區總體營造」。文化建設委員會編列了可觀的資金,吸引了許多學者與當地有識之士的參與,成果不可謂不明顯。但是在熱鬧的表象之下,其中弊病頗多,雖然口號喊得震天價響,卻潛藏著人力與資源應用之不當與施做方向等等問題,其成效到底對當地社區文化與整體社會的文化品質的提升幫助有多少,實在值得檢驗,值得大家共同來深入思考。
尊重多元與本土文化的全球化趨勢
事實上,文建會所謂「「社區總體營造」的計劃,早在民國八十二年申學庸女士擔任文建會主委的時候就已經提出,這個理念伴隨著解嚴後的各項社會運動愈發活躍,同時也象徵著本土意識的徹底解放與深入紮根,已經是社會上多數普遍認同的主流意識。這不僅僅是台灣在整體時代與社會變遷的變動而已,而是隨著西方強權所帶領的後殖民主義時代的來臨,所形成尊重族群發展、尊重多元文化與燃起本土文化意識的潮流,這是一股沛然莫能禦之,全球化的大趨勢。於是在八十三年十月,文建會正式決定以「社區總體營造」這個名詞來統合這些新的觀念和操作方式。期盼從文化建設的角度切入,建立台灣基層社區的共同體意識。
近幾年來,我們可以看到,伴隨台灣經濟的起飛,富裕的平均所得可以讓民眾到達一定的生活形態,而開始有了文化、休閒與環保的需求,當地意識的抬頭即是對當地文化與生活品質追求的熱切呼喚,雖然許多企業家投入資金興建休閒農場、遊樂區等等,但是大多數成為商業主義下的遊樂場所,對於文化品質的提升幫助何其薄弱。
重商主義與泛政治化的社區營造
文化是百年事業,短時期是無法見到明顯成果的,重商主義下的文化休閒事業,容易淪為短視近利,以通俗為取向的遊樂園區,忽略了知識的引入與文化品質的提升,這原本無可厚非。但是政府所引導下的所謂「社區營造」卻也有著相同的弊病。要求速效,要求與媒體的互相呼應,使得「社區營造」成為一個政治潮流之後的另一個泛政治運動。許多文化建設被刻意隱藏而且漂浮在政治運作的表面,根本沒有深入民間文化。要求速效的政治人物與短視近利的學者互相結盟,各取所需,拼命以華麗不實的文化包裝,展現在茫然的民眾之前,形成表面風光,裡子空虛的「社區環境改造」與「生活文化活動」效應,為了符合文建會的規定,「柿子總是揀軟的吃」,各地所謂老街再造與文化節慶活動並起。然而其他兩項重點「社區文化再造,文化產業振興」,這些最耗費時間,最為重要的長遠性規劃,而且對於建立台灣本土文化,搶救台灣歷史記憶大有幫助的工作,比較起「社區環境改造」與「生活文化活動」具有強烈的新聞性的熱鬧陣仗,明顯地,它們被嚴重忽視。
首先,文建會希望不論是在城市或鄉村,生活環境、美學品味、社區秩序或是產業型態,都可以為台灣基層社區帶來一個全新的風貌。這項政府的美意,依據筆者的解讀,其用意都在於指向建立台灣整體的「文化圖騰」,而台灣文化圖騰的建立,即代表著台灣文化尊嚴的建立與族群意識的自信心的鞏固。「文化圖騰」的建立,一方面以當地文化資源做整體的規劃,可以凝結居民的向心力,更可以建立其本土文化意識,由發展社區文化出發,結合成整體台灣的文化形象;在另一層面上,整體「文化圖騰」的整合,自然可以展現出台灣多元文化的特色與強大的生命力,這自然能夠大大地增加台灣在國際社會的能見度。
弔詭而模糊的的台灣文化圖騰
多年來台灣在國際社會被無情地排擠,當然,這與政治脫離不了關係,然而五十多年來,我們在國際文化圈裡,卻也沒能繳出特別突出的成績單,卻也是不爭的事實。「什麼是道地的台灣文化」?是一個非常弔詭的命題,學界的探索雖然持續進行,但是至今,不論在學界與政治界的意見,仍然莫衷一是,在知識份子與高層官員如此模糊而且膚淺認知的意識型態之下,如何能夠號召民眾,參與社區營造,建立所謂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化圖騰」?
依據文建會的「社區總體營造」計劃裡,社區總體營造不但是含括了軟硬體方面的強化,更重要的,在政策上改變了過去由上而下的施政,強調由下而上的自發性運作。但是依據筆者的瞭解,在意識型態尚未完全釐清,而仍然模糊不清之下,由於民間的漠視(缺乏與民間文史工作者的溝通),此項由下而上的自發性運作的政策,卻變成給予某些地方學者結合地方政治勢力操控的大好機會,所謂「社區總體營造」變成是少數學者在政治潮流與媒體效應之間玩弄的把戲罷了。就有文建會的官員曾經向筆者透露:「社區營造最大的困難在於民眾的漠視,在所謂與當地居民或社區民眾的協調會上,往往意見紛呈,難以溝通」。
「老人再度上妝,穿上不合身的華服」之譏
如此狀況之下,不難想見,當地社區營造的權力往往落在少數人手上,改妝地方的大筆經費卻由大多數無知或漠不關心的民眾來背書。然而所謂營造,往往淪於商業街或古老街道的重整,很多事實上就像是將「風燭殘年的老人再度上妝,穿上不見得合身的華服,走上街頭去迎合部分政治與學者粗糙的想像與金權利益」,而非真正顯示出與當地民間人士審慎溝通後,當地文化的展現,當地文化與未來的規劃,竟然只在一個熱熱鬧鬧的節慶活動之下落幕,然後被再度淡忘,再也沒有人關心或知道當地文化的未來應該如何走下去。「社區營造」絕對不是少數人的主觀意見下的「社區文化改造」,就像許多古蹟建築遭到殘忍粗暴地改頭換面的命運一樣,如此不尊重傳統文化背景,而以重新改建為主軸的社區營造,似乎只在迎合政府短期內見效的需求。事實上,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文化破壞,如此的「社區營造」,似乎只需建築師、化妝師與善於社會運動者即可迅速完成,政客、官員與包案的學者似乎也樂見其成,試問,辦理一年一度例行的「廟會活動」,何需各方文史學者與文史工作者的結合參與,來做長期、嚴謹、精緻而整體的規劃,如此粗劣、以粗淺文史概念為之與缺乏文化遠景規劃的經費消耗,大有浪費了眾多納稅人金錢的疑慮,文建會所謂「從文化建設的角度切入,建立台灣基層社區的共同體意識」的成效與遠景,著實令人憂慮。
 
社區營造的未來---社區博物館的建立
以筆者淺見認為,所謂「社區總體營造」,應該以建立各地特有文化為優先,以期能建立整體的「台灣文化圖騰」,而建立各社區的文化,不深入瞭解當地傳統歷史與文化演化,如何制訂適合於當地的「社區營造」計劃,而瞭解傳統與歷史背景,目前最應該做的不是積極地去改造老街或古蹟,即部分學者與當權者所謂各行其是的「社區文化的各自改造」工作,而是各自蒐羅與運用各地的各項資源來「重建台灣歷史」,尤其是歷史考證工作與文物的收集,更是刻不容緩,依據筆者的淺見認為,社區營造的目標應該是社區文化博物館建立,設立各地具有地方特色的博物館,此類博物館屬於中小型博物館,不但可以做為當地社區的精神象徵,另一方面,更可以陳列保存當地的文物與資料以提供民眾參觀、學校教育或進一步的學術研究,如此才能落實拉近與民眾的距離,真正提升社區民眾的文化水平,凝結社區的本土意識。以筆者在英國的經驗,各地都有為數不少的博物館,各鄉鎮的博物館就是具備旅遊與研究功能的中心,只要參訪各鄉鎮的博物館,就可以很清楚瞭解當地的歷史與文化背景、產業特色與未來的遠景。例如華賽斯特(Worcester)是一個以陶瓷製作聞名的小鎮,鎮上的華賽斯特博物館 (Worcester Museum)清楚地展示,並詮釋了當地的製瓷文化。又例如筆者所居住的萊斯特郡(Leicester Shire)就又有超過百家各具特色的小型地方博物館(戶內與戶外皆有),在此,筆者相當認同陳郁秀主委所提出的「鄉鎮生活館」的計劃,因為那才應該是台灣現在與未來該走的方向。
落實結合民間文史工作者的力量,做好文物蒐集、保存、整理工作
重建台灣歷史記憶的工作,等於重組先人篳路藍縷的文化演進過程,必須由學者與各地社區配合做起,如此,才能吸引並激發民間力量的參與。記憶與歷史的重組,不能光靠一些社區文化活動的推展,最重要的是文物與資料的蒐集、研究與詮釋。因為伴隨著歷史、藝術品、各類文物與資料的迅速流失,重建記憶的工作必須結合各方力量,起而立行,否則文化圖騰與本土意識的建立只有愈來愈困難。
事實顯示眾多的民間的力量並未完全被善加運用,依據筆者的探訪,許多默默耕耘的當地文史工作者,它們多年來的成果,不論在文物與資料的蒐集或者的保存上,都有著相當可觀的規模,由於經費有限,文物與資料只能堆積,有的甚至無奈地任其風吹雨打,如果加以整合,加以保護,加以科學性地整理、分析與研究,對於當地文史背景的瞭解大有助益。但是可惜的是,他們之中有許多並未受到應有的關注,當社區營造的口號喊了近七年(1994年開始)之後,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而且似乎與文建會的初衷背道而馳。政治人物與執行的學者們在陶醉於熱鬧剪綵之時,在媒體鎂光燈閃爍與舞龍舞獅的鞭炮聲裡的背後,是不是我們應該檢視看看,對於社區文化的提升與未來遠景,是否潛藏著有空泛而不切實際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