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從「現代」到「後現代」
類別:藝術評論 / 發佈者 :jesse / 公布時間 :2010-10-11 11:01:38

 

不負滄浪煙雨,寄情清波水雲
---周義雄雕塑藝術的演化、風格與意義
 
曾肅良 Dr. Tseng, Su-Lia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靜態的流動,流水般的抒情
初見周義雄的雕塑,並沒有帶給我強烈的震撼感,多年之後,有機緣再次欣賞,卻隱然在心靈深處有一種細微的波動之情,像是一泓深水泛著一圈圈輕微的漣漪,彷彿在涓滴之際可以溶解人的心情,也似乎在微細的呼息之間,有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魔力,讓欣賞者可以一再欣賞而流連不已。
我想,「抒情」是周義雄雕塑藝術的主聲調,生命的歌詠是其藝術的和聲。周義雄的多情善感,使得他對於人世間的愛情、親情,有著深入的體悟。淒美的愛情讓周義雄的雕塑含藏著東方式的抒情,生離死別的遭遇,也讓他感受到宇宙大生命的真諦,進而開發出象徵生命與自然意趣的作品。
周義雄的雕塑美學不在於展現雄強之姿,而在於溫婉與醞藉之情,不在於量感的營造,不在於壯美之氣勢,也不在於技巧的提煉與技藝的難度,而在於追求綿遠悠長的人文韻味。周義雄的雕塑特色,不在聚焦於人物的肌理、結構的精準與否,而在於東方隱晦意涵的深層呈現。
對我而言,他的作品是一種「靜態的流動」,它們不僅僅是一座座物質的雕像,有著明確的形象與界線,更是一首首悠遠的牧歌,一闕闕餘音繞樑的樂曲,他的雕塑超越了冰冷的質感與外表,展現出一種心境的波動與情境的再現,更凌越了靜態的物質拘束,將冷硬的金屬銅轉化為繞指柔,形成了一曲又一曲凝凍的音樂,一座座充滿了感情流動與心情變化的靜態建築。
撕畫毀作,自我風格塑造的起點
周義雄出身台中農家,從小就展現對於書畫與泥塑方面的才華,課餘閒暇在書畫與文學方面多方攝取,更喜歡捏泥塑物,成為鄰里之間的美談。十九歲之時的1962年進入台灣藝專雕塑組學習,師承楊英風、何明績、丘雲等藝術家,學習基礎的技術與基本理論。
周義雄回顧昔日,再三強調時值三十歲的1973年四月,是其個人藝術創作事業的轉捩點,當時擔任台中縣清水高中美術教師,正在台中市美國新聞處舉辦第一次個展,老師楊英風特意南下欣賞,楊英風誠懇地告訴周義雄,不要停留在模仿老師的階段,要勇於開創出屬於自己的風格,老師真心的一席話深深撼動了周義雄的心弦,受到強烈的啟發與刺激的周義雄,在決意北上就任華夏工專建築科專任講師之前夕,一夜之間,將許多類似楊英風風格的雕塑與版畫作品銷毀,並決意全心全意以開創自我面貌的雕塑藝術為主,不再製作版畫。
三十歲到五十歲初之間,周義雄努力尋思開創屬於自己的面貌,他不斷地進行實驗,將成果在一場又一場的展覽之中發表。此一時期的作品風格多元多樣,從西方的寫實風格、佛像雕塑到充滿前衛性質的現代雕塑,可以看出他的創作步履熱切卻又顯得凌亂,似乎看不出一個主軸風格,但是仔細審視,可以發現周義雄已經從混沌之中逐漸理出一個頭緒,他慢慢地從西方的影響之中走出自己獨特的東方風格。
五十歲是命運的十字路口,他所遭遇一場生命的劫難,是令他一生難忘的轉折點,由於一場急症,曾經使他在生死關頭之間徘徊,一度氣絕,一生的影像霎時如光雲流轉,在幽然飄忽之際,剎時醒轉,頓時體悟生命的真相,不過南柯一夢。數年之後,當年陪侍在側的第二任妻子辭世,更驚悟到生命猶如流雲水波,在生死海裡輾轉不息。
無可疑問地,生死的體悟讓其在雕塑藝術上迸出新意,他深切悟出老子道德經裡所謂「上善若水」的真諦,生命若水,毫無固定形相可言,寒天為冰,春暖為泉,天熱則化為雨水,水可以昇騰,可以滲入,可以流淌於萬物之間,他開始以柔弱似水之心境,悠遊嬉戲於人間,逐漸開創出所謂的「線性雕塑」,以柔軟的線條表現抽象的意涵,以靈動的線條隱喻生命若水般的形貌。
風格演變三部曲:「人物風華」、「南管樂舞」、「戲波、能量」
仔細審視周義雄的作品,大約可以分成三個時期與三個主要風格:
一、1988年以前。以「人物風華」系列為主要風格。
二、1989年到1999年。以「南管樂舞」系列為主要風格。
三、2000年以後。以「戲波、能量」系列為主要風格。
周義雄的雕塑風格的發展,在1988年之前,以「人物風華」系列為主要風格。由於在學院裡浸淫多年,還是保留了濃濃的學院派風格。此一時期,為了藝術創作的持續,接受委託製作了許多名人雕像。
他的藝術風格,一方面,深受中國傳統雕塑藝術的影響,像是漢代畫像磚、秦漢陶俑、敦煌泥塑、佛像雕塑等等,製作許多傳統人物與佛像的雕塑,儘管具備現代性的獨特創意,其風格與技法仍然帶有強烈傳統風格的影響,像是1985年的「翔舞」一作,以中國交腳彌勒菩薩與印度濕婆神(shiva)的舞蹈像為原型,以簡潔單純的手法,以一男一女,一靜一動的佈局,加上環繞周身的圓弧形飄帶,細緻優雅的手印,製作出一座生動迷人的塑像。
另一方面,則因為受到西方雕塑藝術傳統的影響,著重於肌理的寫實,結構的準確,足以為當代許多知名人士留下身影,像是由國防醫學院校史室典藏的「盧致德博士像」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音樂性的流動與詩意的投影
1988年是周義雄雕塑生涯的分水嶺,與第一任妻子離異的打擊,曾經讓周義雄心情在悲歌低迴之中落寞不已,然而在偶然的機會裡,接觸到南管戲曲的表演,融合樂、歌、舞、演於一爐的南管藝術,再次激發起周義雄生命的火花,除了參加樂舞的表演與聚會之外,並蒐集文獻與資料進行有系統的研究,更遠赴福建泉州、江蘇蘇州,諦聽南管和崑曲的演奏,激賞其中音樂的婉轉與和諧,歌舞的輕盈,曼妙的身形與姿容,一時之間,生命之中的風浪似乎都消融在令人癡醉的詩詞世界裡。
「南管樂舞」系列在悠揚的樂音之中誕生,周義雄在南管戲曲裡得到靈感與啟發,大量運用了中國傳統戲曲裡面的身段、舞姿、神情與動作,同時揉合了傳統畫像磚裡的人物動態與造型,塑造成一座座富含「音樂性」的作品,像是「嬉春」、「遊春」等等作品,女子的身形與姿勢,在一顰一笑之間,在在都展現出東方女子含蓄溫婉的特質。在南管系列之中,以單人或是雙人為構思主題的雕塑俱佳,一件名為「春風獻媚」的作品,放置高雄縣旗山的運動公園,雙人舞者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一靜一動,在顧盼之間,眼眸流轉,眉目傳情,不論在身形、手勢與表情的變化上,都充滿細膩而豐富的音樂性。另外一件以名為「舞」的雙人舞作品榮獲了第二十四屆中山文藝獎。此座以雙人舞的造型構思,一動一靜的兩位翩翩起舞的年輕女子,眼簾低垂,面容莞爾,身形婀娜而輕盈,手勢婉轉而豐富,此一時期,沈湎於新的愛情的周義雄,在其第二任音樂家妻子的激勵之下,充分利用了東方雕塑的特質,以簡約樸實的造型,加上優美的手勢、動作與婉轉的手印,形成風姿綽約的舞蹈形體,展現出東方女子柔美的韻味。
「輕量、薄形、透明、簡約」的能量美學
1999年周義雄應邀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與德國人類文化博物館盛大舉辦個展,獲得許多好評。在德國展出期間,周義雄參觀重要的美術館與展覽空間,眼見許多德國新穎的現代建築,明顯感受到當代新建築與新雕塑,正走向「輕量、薄形、透明、簡約」的趨勢,周義雄不斷地思索將此一新理念應用雕塑藝術上,以輕量、薄形與簡約的造型取代原始雕塑藝術的厚實與沈重感。
他的美學觀念在中國傳統書法藝術裡找到新的啟發,以輕巧與簡約的線性風格做為表現的主軸,他在中國傳統書法裡,尤其是懷素和尚連綿不絕的狂草藝術裡,周義雄發現新的契機,一種「柔性的力勢」,應用在剛性的藝術裡的無限可能,他的觀念展現了「柔能克剛」的哲學理念。
唐代詩人李白的詩中曾經盛讚懷素狂草:「飄風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正是線性藝術給人以力勢、飄忽與神秘的強烈感覺,而周義雄所創作的充滿柔性而又擁有連綿不絕力道的線性造型,以抽象之姿與靜默之形,來象徵宇宙的力勢與騷動,猶如風捲寒雲,又如暗香浮動,又如奔走的蟲虺,舞動的長蛇,飄舞的彩帶,在空靈與文靜之中彷彿含藏著躍動、激揚與不安的能量,正彰顯出中國藝術美學的精華所在。
揆諸東西方雕塑的發展史,不論寫實與造型,藝術家大多重視展現雕塑作品的寫實,重視表現質感與量感,重視整體作品的塊面的造型與結構,卻未曾發現單憑線條也可以組成一件雕塑,周義雄在中國書法線條的基礎之上,將泥條與金屬線條的寬窄、長短、曲折、粗糙、光滑、穿梭等等變化,融冶於一爐,組織成一件件輕盈而靈動的雕塑藝術,在四周茫茫的空間之中穿梭、舞動與延展,無非是一種全新的發現。
抽象的線型可以表現出一種靈動之美,波動的形式更在於可以展現出一種動態的生命能量,周義雄將其線性雕塑與中國易經哲學兩相融匯,更將其內在意義與生命之學兩相融合。從早期滿天飛舞的飄帶,到塑造成暗喻詩意的波浪與無形的移動,如「花影」、「薰香」等等作品,他以單純、波動的線條影射花的容貌,也以扭動、繚繞的線型寓意裊娜的香氣與煙雲,更進一步地以線型的糾結、盤繞具現出宇宙生命微觀下的原始樣貌,進一步地推衍下去,二十世紀生命科學所發現基因形象與圖碼,便成為周義雄所意圖模擬的對象,開創出其所謂的「基因雕塑」系列作品,像是2003年的線性雕塑作品「DNA螺旋之舞」、「複製之中的雙螺旋」等等。他以雙線條展現糾葛、盤旋而上的造型,象徵宇宙生命初開的原型,他以雙線條的纏繞與擁抱,隱喻一陰一陽,纏綿糾結,互動互生的情境,更折射出一場場宇宙生命繁衍的節奏,一幕幕愛戀與生死的戲碼。
生命內蘊的思索,潛藏的心靈圖像
二十世紀中期以來,台灣雕塑藝術所受到西方的影響似乎愈來愈明顯,不論在造型與材質上,許多創作者都以西方雕塑馬首是瞻,近年來台灣的公共雕塑藝術,此種趨勢更甚以往。我們很難得見到令人眼睛一亮,具有自己文化思維的雕塑作品,即使見到,也往往只是一些摭拾古人牙慧的迂腐之作。
東方藝術的精彩之處在於內斂的氣韻,一種詩意的傳達,一種靈秀的美麗。東方雕塑不若西方雕塑比較傾向於物象或是表象的寫實,或是感官的刺激,而在於對深層生命內蘊的思索、模擬與意會,更在於抒情的表現,也在於氣氛與情境的營造。東方藝術有興趣之處,著眼於現象之後的現象,那種潛藏於感官世界後面的、隱密的心靈圖像,所以東方雕塑往往僅是一種符號、象徵,東方藝術家不斷降低刺激感官的成分,包括寫實的造型與繽紛的色彩,以便於引動欣賞者跨越感官層次,進入形而上的世界,進行欣賞、思索與體悟。
近年來,周義雄的雕塑作品反映出他在中國書法的體會,從具象、實體與量感的追求,轉而成為追尋線條的靈動,而這種以線條為美的「線性藝術」,正是中國藝術的精華之處,以剛冷的金屬表現出婉轉、飛騰、靈動的趣味。隱然在其作品之中不停地發出幽微之光,他的作品所煥發出來純然的東方情趣,使得周義雄在當代雕塑藝術家之中顯得卓然獨立,風格鮮明。
「循環往復、靜極之動」的能量造型
周義雄以線性為主軸的雕塑藝術,隨著線條的律動,讓原本冷硬的材質,不論是鋼鐵、泥土或是木質的材料,在他的手上,變成靈活飄動的造型,幻化成一座座有機的生命型態,在我寧靜的欣賞過程之中,可以深深地感受到每一件作品飛舞飄動的身影,不論是展翅欲飛的朱雀,扭動的舞者,或是搖曳的花朵,都充盈著無盡的動態,生機與生命的能量都彷彿在眼前不斷地顫抖、扭動與滋長。
從一位玩泥巴的小孩、藝術系的學生到今天的雕塑家,周義雄的雕塑藝術所蘊含的東方意趣,是從其童年時代開始所攝取的台灣鄉土文化與傳統中國文化裡,一點一滴地咀嚼反芻的成果。在二十世紀以來,向西方一面倒的風潮之中,更彰顯出他是一位少見的具備反思能力的藝術家。
周義雄的雕塑美學,事實上,在於創造出一種活潑潑、充滿生命能量的造型,是一種與西方雕塑截然不同,而顯現出純然東方式的「內在靈動」的造型藝術。我常常覺得,一件藝術品的靈動與否,不在於現象世界裡的生姿與動態,而是全然地、活潑潑地活在欣賞者心靈的場域,所有的靈動之姿,是活在現象世界之後的心靈世界,而那境域似乎是古往今來一切藝術與心靈工作者所汲汲追求的終極境界,是一種循環往復、靜極生動的無盡世界,一種最高、最豐富、最龐大,卻也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生命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