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荒寒天地,空寂山水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曾肅良 / 公布時間 :2012-01-30 18:13:23

 

荒寒天地,空寂山水
---從禪道空境美學詮釋黃才松水墨意境
 
曾肅良 Tseng, Su-Lia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前言
初見畫家黃才松,有一種安靜而孤傲的氣質,在他儉樸的畫室裡,他展現出淡淡地微笑,就像是一位臨風而立禪修者,沈浸在一種樸素無華的光暈之中。他的畫室,散發著一種極簡主義風格的趣味,室內除了桌椅之外,別無長物,在窗明幾淨之間,一盆雅竹,一地書籍,伴隨著畫桌上的幾卷書畫,別有一番清雅的趣味,在清晨與夜間的寂靜之中,他喜歡品味一點一滴的喜悅與感動,喜歡在龐大的孤寂之中營造心靈的境界。
每從遊戲得天真,畫到空靈藝始成
與黃才松晤談之後,才知道黃才松與我一樣,喜愛研讀佛學,在佛學與道家學說裡吸取養分,尤其是禪學,對此一認識,才恍然悟出黃才松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內涵。
在長年的修習佛學之下,使得他有別於一般活潑狂狷的畫家,黃才松顯得安靜而穩重,在許多眾聲鼎沸的場合顯得默然自處,不與人爭輝。隱藏在沈默與莊重之後,黃才松與禪宗畫者一般,以「禪眼」靜觀默會,咀嚼人生諸相,以幽默的眼光看待自然萬物,他在創作山水大畫之餘,以簡筆小畫遊戲自娛,舉凡猿猴、老鼠、老虎、牛、蛇、花果、禽鳥、蛙蟲等等,無不入畫,僅以簡單幾筆,便生動地表現出對象的精神內蘊,筆簡情長,意境雋永,別有博君一粲的情趣。
他多年沈浸於佛學的探討,涉獵佛學與道家經典,廣泛學習而身體力行,對於禪家「空」的探討心得,常常出現在其文章之中,字裡行間,字字珠璣,充滿濃濃的禪意。禪宗所主張清靜無為,心無妄念,無雜無染,講究拋棄一切世俗功利並提倡幽、深、清、遠、淡薄的生活情趣,反映到其審美哲學上便是主張清靜平和,簡淡率意的風格,更由於得力於禪家對「空」的素養與體悟,使得黃才松的山水作品透露出一種空靈之趣,所謂的「其格清淡,其理幽奧」,[1]反射出黃才松對佛家與道家的體悟,更彰顯出他對「空相」的理解,別有一番深沈的生命氣象。
以佛家的觀點來看,討論「空」的經典以金剛經最具代表性,金剛經之中的偈言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世間一切萬事萬物,應視之如夢幻、泡影、露水與閃電,稍縱即逝。佛家所認知的世間一切有形或是無形的相貌,無時無刻不在變異遷化,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金剛經更主張:「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認為一切外相都是虛幻不實,有智慧者應該看透此一事實,不以感官與心識去執著任何存有的物質外相,才能掌握宇宙最高的真理。佛教經典《般若經》也宣說「諸法空相」的道理,指出宇宙之間一切現象或者事物都沒有自體的自由,都是因緣和合而展現出來的幻相。事實上,具體物質的外相,無時無刻都在變遷轉化,絕無真實永恆的存在。人的肉身不是真的,因為人身在剎那剎那之間不斷地衰老,在生老病死之間不停地變化,一切諸法都是霎那霎那在變遷,都不是真實永恆的存在。
黃才松在其文章「禪思與道境的美學畫意」之中,談到佛家「畢竟空境」的觀念,他探討「畢竟空」的真實意義,將宇宙的虛幻本質推到終極的位置來看待,但是一如快樂依存於痛苦,禍福總是相倚,生滅總是相繼,虛幻的空境,往往是依存於實有之上,佛家所謂「空有不二」、「色空不離」,以及在心經上所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都在不斷地指出:宇宙的一切事物都在不斷地生成轉化,從存有(being)到不存在(non-being),我們永遠都處在生滅相續、空有相依的轉化之中。此一不斷變化的真實境界,即是世界的真相。
空中點染虛成實,濃抹山川寫性靈
黃才松沈浸於「空境」的探索,心境似乎已經為「空」所轉化,體悟出宇宙萬象無不依空而實有,依空而顯出實相的真諦,此念一轉,正可以使其具備悠遊大千,無所罣礙的智慧,展現出遷想妙得的藝術能力,一如華嚴經「離世間品」所言:「菩薩清涼月,遊於畢竟空,放光照三界,心法無不現」。以審美的觀點來看,黃才松彷彿就像藝術的菩薩(覺悟者),在空有之間悠遊,在以物質化的具體與實有的表現裡,彰顯他對空相智慧的領悟。
我們可以在黃才松的許多作品之中,體會到空有互為轉化的本質,一如其作品之中不斷變動的風沙景象,我們可以看到生滅的真相,一如作品之中從綠意盎然的青山綠樹到乾癟枯頹的木麻黃。黃才松在生長於海風沙之中的木麻黃,見證到了「虛」與「實」的變化本質,在「漱林」一畫之中,黃才松款題「看盡自然皆本然,成住壞空本無常,萬象何不作隨緣觀」。這也似乎可以理解黃才松為何偏愛畫木麻黃,偏愛畫不斷變遷的海邊沙地,偏愛畫模糊淋漓的山水,他以流淌潑灑的墨跡,揉和紅褐色、暗褐色與土綠色調,建構出模糊而且淋漓萬千的沙地或是山峰,展現了他內心對道家「道者,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意境的具現,再以飛速、挺健的枯筆,勾勒出妝點於山峰或沙地的樹木、岩石或是斷木與枝椏,一如中國詩詞所講究「空中點染,博虛成實」的道理,應用於繪畫表現,則是在空白處經營,在畫面簡淡處,稍加幾筆,便有清幽深遠之趣。一如其在作品「退潮之一」所題:「吾乾筆寫木麻黃,常在淋墨處,頗覺自有妙用」。黃才松作品之中,模糊流淌的墨彩給人的的意象是「空」,澀筆勾勒予人的意象是「有」,充分展現了在藝術之中「虛」與「實」,「無」與「有」的思辯。
清則麗,奇則殊,空則靈
不論山水或是花鳥,黃才松的作品都予人一種清新與空靈之感,唐代詩論家司空圖曾定義「清奇」之美,在於「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清代詩人沈祥龍則將「清」與「空」分開詮釋,認為所謂的「清」,意謂詩人的品格高尚,不同流合污,內心能夠與俗世保持一定的距離。所謂「空」,則指的是境界高遠,所詠景物自然清新,不著色相,空虛若無。
「清奇」與「空靈」是中國文人審美的重要元素,因清而奇,因空則靈,離開了清奇與空靈,藝術將只是擦脂抹粉的裝飾品,俗不可耐,無一是處。清代詩人張問陶曾在其詩中寫道:「想到空靈筆有神」,清代詩人沈祥龍也在其《論詞隨筆》說道:「清則麗,空則靈」,所謂「清者,不染塵埃之謂;空者,不著色相之謂」。
黃才松從佛學與道家之學汲取「清奇」與「空靈」,其生活與擾攘的現世不即不離,對於山林的多情勝過都的市繁囂,下筆落墨自有一番虛幻與隱逸的神氣。黃才松的荷花,以「清奇」取勝,以水墨淡彩,信筆揮灑,畫面似乎擾攘紊亂,構圖亂中有序,有奇詭與殊異之趣,有些荷葉密集處似乎密不透風,卻是豁然開朗,疏可走馬,別有空靈之意,展現出特有的超凡越俗的風姿。除此之外,黃才松的水墨山水,以簡淡、清雅取勝,以水墨為主,色彩不多,卻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清麗」與「空靈」的氣質,在於水墨適合表現蕭索淡然的心情與空寂寥落的意境,更符合物我兩忘,天地合一的心境表現。
因空生靜,因靜而動,動靜相生
走入黃才松的山水作品,就像是走入虛幻不實,帶有的神秘與空曠、孤寂感的國境,從其作品的構圖上,我們看到許多連天而起的沙地,似乎被浩浩的海風吹颺而動,眼前一切迷離之境,在述說著「空相」的本質,如果我們揭開畫面表相風沙揚起、千變萬化的面紗,更可以發現其後所隱藏的空虛與幻有的本質,欣賞者可以得到深沈雋永的領悟。在「悠悠凔浪」一畫之中,從天上狂洩而下的沙流,直落入海潮之中,黃才松在畫面右側題下:「浪漫沙流是假像,滄海桑田也虛空,若作吾生一身放,無常常自在平常」。在「沙林禪坐」一畫中,畫面迷濛一片,霎那之間,分不清是沙或是樹,是風痕還是水影,黃才松款題:「若人靜坐一須臾,勝造百千無量寶塔,畢竟化為塵,一念正心成正覺」,正取自觀海潮與浪濤之音而悟道的佛學典故,說明畫家曾經親自於海邊風沙靜坐,身處風沙之境,默坐靜觀,悟出空相真諦的心得。黃才松獨自漫步七股海岸,在風沙之中仰望、獨坐,人不知其所為何?在「漱林」一畫之中,黃才松款題「吾輒來七股木麻黃之海邊寫生,見潮來潮往,年復一年,有滄海桑田之嘆矣」,可以得到見證。這種尋求與天地冥契的意圖,彷彿與數百年之前悠遊在荒山亂石、急流轟浪的黃公望如出一轍,明代美學家李日華的《六硯齋筆記》就記載了黃子久的奇異行徑:「黃子久終日只在荒山亂石叢木深中坐,意態忽忽,人莫測其所為。又每往泖中通海處看急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詫而不顧」。
除此之外,因空生靜,因靜而動,因動而生意盎然,餘音繞樑,正如蘇軾詩中所言:「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黃才松作品之中「靜中求動」與「造境」的意趣,躍於紙面,在極黑處留白,在極白處點墨,在靜處求動,動靜相生,因此,黃才松的作品不求穩妥,而求敧斜,不求均衡,而在險處求活,畫面隱含天旋地轉、山水流動與幽光乍現的趣味,彰顯著天地萬物流變的本質,更展現著宇宙靜極生動與物極必反的玄理。
 
人生如夢非夢,空花水月無痕
「白雲蒼狗多翻覆,滄海桑田幾變更」的感嘆,是黃才松作品中常常出現的主題與意涵,一如東坡居士感於人生的無常,發出了「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的嘆息,對於時間的消逝,黃才松也有著深沈的思維,一般人可能不會理解黃才松驚訝於韶光飛逝的感嘆,只有深刻思維生命的人可以感應其內心的喟嘆,在「如錐畫沙---又見海風沙的故鄉」畫冊自序裡,黃才松自言自語地說道:「又照照鏡子,反問自己:我到底是誰?我在哪裡?『現在』到底會存在多久?」。他的自問自答,正如屠格涅夫小說「初戀」裡男主人公的父親在晨起之際,面對自己的容貌懷疑地說道:「這難道是我嗎?」。一如古來禪門參話頭,參「我到底是誰?父母未生我之前,我是誰」?時光的遷移,使得人身老化,面容改觀,在時間的推移之下,萬事萬物都在變化,而在變化之中,有哪一瞬間是所謂的「我」的存在呢?有哪一件事物曾經真正存在的「實有」呢?所有一切都是虛幻不食,如空中花,水中月,一如圓覺經所言:「如夢中人夢時非無,及至於醒,了無所得」。
因此,不難理解海風沙為何會觸動黃才松的靈感,而令其多次造訪七股海邊,在海邊徘徊、觀察、體驗風沙的吹移,眼見海邊癱頹一地的木麻黃,猶如戰死海風沙地的磷磷白骨,一具具傲骨仍然挺立,向天地發出不平之鳴。
翻閱黃才松畫冊裡的彩痕墨漬,在我的腦海之中隱約浮現,卻是五代李後主對於生命無常的喟語:「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事實上,黃才松對於大自然裡時光匆匆的現象,不斷地發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嘆,忠實地反映在其水墨作品之中,即是他對於海風沙的描寫,他所描繪的海沙地,充滿霎那變換的千百種相貌,他以潑墨潑彩,任其墨彩流動方式所表現的沙地,充滿晃蕩不安、不真實的趣味,彷彿在一彈指的霎那之間,沙地將幻化於無形。
孤寂意趣,荒蕪之境,自成天蒙
黃才松曾經為文以佛學之中所謂的「獨覺」境界自況,他是一位繪畫的「獨覺」者,猶如一位畫者在自然景象之中獨悟,觀飛花落葉之外緣而到達悟道之境界。因此,他的作品也給人一種荒寒、孤寂與陌生之感,強烈的抽離現世,使得初見其畫的欣賞者,有一種想要厭棄逃離的衝動,但是在內心的另一面,卻被一股力量牽引著想要深入地去瞭解他的世界。
他以流拓法在紙片上拓印出墨彩流動的痕跡,再依據墨彩的造型進行聯想、組織的工作,依山生石,因水生雲,正如清代畫家石濤所謂:「隨筆一落,隨意一發,自成天蒙,處處通情」,因此,他作品的畫面總有著一種取法自然的趣味,展現出黃才松自在快意,無所羈絆的胸襟。
從他的水墨作品來看,他似乎很喜歡廣大與淼遠的感覺,他不斷地表現曠遠的風景,荒野、沙灘與山巒,在天地悠悠,造化生煙之際,有一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之深沈感嘆,在其山水作品之中,畫面氣勢逼人,物象模糊而隱約,留給欣賞者無限的聯想空間,觀者彷彿見到重巒疊障,山峰隱現,似乎可以感覺到煙嵐輕起,如蒸似騰,也有一種海沙連天,風捲寒雲的境界。
除了上述的清奇與空靈,動靜與虛實等等特色之外,黃才松與其他畫家最大的不同處之一,在於作品之中充滿濃濃的文學意涵,因而朦朧,因而詩意盎然,因而耐人尋思。他的許多作品將蘇軾所營造「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的詩意,展露無遺,在孤寂、清靜之境,獨自品味,獨自思維,享受獨自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樂趣。在一幅題為「滿潮」的作品之中款題:「有緣往,莫緣便去,一任歲月聽潮音」,蒼茫的海天之間,黃沙地裡的枯木與白鷺鷥,一生一死,一動一靜,一墨一白,畫中的孤獨白鷺鷥,被大片的蒼冥壓縮到極小的比例,象徵生命的渺小,也彷彿在天風呼嘯之際,可以聽取到生命浩浩的訊息。
整體看來,黃才松的水墨藝術的風格與內涵,不在於衝擊觀賞者的視覺神經,而在於內在靈魂的共鳴。他的作品的能量潛隱在於其所營造的各種獨特的山水空間裡,山石、沙海與樹木之間,總會蘊含著一種「滄海桑田、天老地荒」的趣味,總會透露出一種曖曖含光的氣質。在其所營造的荒寒與孤寂之中,山水與天地的美感在自然的生態中綻放、舒展,在清、幽、寒、靜之中,靈性展現自然適意,呈現不加修飾的美感,更在模糊與淋漓之際,讓觀賞者領略到畫中含蓄蘊藉的韻味與清遠幽靜的意境,進而達到中國美學之中所講求的「味外之味,韻外之致」,再進而超越形象的限制,感視到「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的最高審美境界。[2]
 
 


[1] 韓拙(宋代),「山水純全集」序文。
[2]晚唐詩人司空圖論詩,注重含蓄的韻味與清遠的意境,提倡「味外之旨」「韻外之致」,講究「象外之象,景外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