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閒雲寄語風清,幽懷共話田園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曾肅良 / 公布時間 :2012-01-30 18:14:26

 

閒雲寄語風清,幽懷共話田園
---評析在後現代狂潮裡「異化」的畫家陳永模
 
曾肅良 Tseng, Su-Lia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二十世紀以來,中國與台灣畫壇出現了巨大的變化,一方面受到西方繪畫的衝擊,另一方面,則是藝術在於「創新」,一味追求「新穎」的主張,使得傳統水墨在二十世紀中期以來,逐漸式微,不僅在筆墨的技術上受到許多新派畫家的批判與質疑,在表現精神與美學內涵上也受到許多自命為新派畫者的摒棄。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五花八門、標新立異的水墨作品。
在後現代風潮裡,以拓印、拼貼、組裝等等的方式創作水墨畫者大有人在,呈現出多姿多彩的畫風。但是事實上,許多打著「創新」旗號自居的畫家作品,所彰顯的除了為創新而創新的「新穎」之外,卻往往是零碎與鬆散的組合,其內涵猶如夢囈與嚼蠟,空洞、單薄、零碎而渾然不知所云。徒然具有移植西方現代美術之後的瞎裝硬套,缺乏深刻的文化自覺與內省,其本身的特色在於拼湊,除了拼湊之外,幾乎毫無本身的特色可言,因為以拼湊完成的作品大多是缺乏深刻思慮下的產物,其所彰顯的只是畫家本人思維的僵化、凌亂與內在心靈的破碎而已。
如果說「後現代」意識型態是企圖對「現代」的反動與批判,那麼,「傳統性」應該是對「後現代性」的反動與批判。只是現代對於傳統的堅持,應該是在以現代意義為標準的傳統上加以篩選、消化、吸收,再加以轉化成新穎的意義與風貌。
 
「傳統性」是對「後現代性」的反動與批判
揆諸藝術發展的歷史,受到肯定的藝術家都是在其文化傳統土壤之上,吸收當時的養分,抽根茁壯出新枝新葉。李可染在二十世紀中期,西化之聲浪紛起之際,以民間藝師齊白石為師,開創出屬於二十世紀的山水畫風格,林風眠在法國留學期間深受當時野獸派畫風的影響,返國之後,卻在漢磚與古代壁畫傳統裡得到豐碩的營養,創造出獨特的畫風。德國作曲家巴哈的音樂語言非常終於傳統,他的後代,包括他的兒子們,都把他看成危險的保守藝術家。被稱為「二十世紀現代繪畫之父」的塞尚,一直深信自己進步的藝術思想,可以在法國古典派大師普桑的作品裡找到承繼的接合點。[1]我們可以這樣說,每一個藝術家都是用他前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他們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真正開始運用自己的「藝術語調」來說話,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獨特的表現手法。[2]古往今來,藝術家都是從接受傳統開始,而逐步放棄傳統,他們最後放棄的正是他們曾經參與與創造的傳統。[3]從藝術社會學的觀點來說,藝術家從傳統之中孕育出新的風格,正是一種「異化」的現象,也就是說藝術家從其生長的傳統、習俗與社會環境之中,經由與傳統文化、習俗與思潮的扭鬥,猶如蟬蛻一般,進一步掙脫出來,表現出一種嶄新的獨特風格。
 
藝術新風格的誕生是一種「異化(Alienation」現象
目前的台灣水墨畫壇已然充斥著以「拼湊、拼貼、組裝」的氣息,一面倒地以「創意」為標的,許多藝術家以怪異、破碎、拼裝為樂,畫面破碎不堪,看似豐富,深究之下,卻空洞、虛浮、了無意義。少數堅持在傳統之中涵泳、沈澱,逐步自然地醞釀出獨特風格的藝術家,已經屬於鳳毛麟角。有趣的是,當我們從不願意在傳統之中浸淫,而極力追求創意者的數量與趨勢來看,堅持從傳統之中醞釀的壯年級水墨畫家,已經成為少數,反而是異類中的異類,從未來趨勢來看,他們反而可以被視作這一時代的「異化」(Alienation)者,[4]這一時空之下社會思潮的「反動者」,在千百年後,反而是最有可能「異化」而變化出新穎風格的一群。
認識陳永模已逾十個寒暑,長年的交遊,常常覺得陳永模是一位腳踏實地的藝術家,一路走來,步履堅實而穩定,其傳統筆墨功夫紮實,畫風清新,從其題材與表現內容來看,可以看出其繪畫美學理念,不汲汲營營,不追逐潮浪,不故做怪異悚動、驚世駭俗之舉。
在求學時代,陳永模在文化大學美術系接受了多位書畫家的教導與啟發,像是曾紹杰、江兆申、歐豪年、吳學讓、李大木、史紫忱等等,因此培養出書法、繪畫、篆刻兼擅的基礎能力,同時工筆與寫意兼擅,能文能武,繁簡自在。1993年更師事書畫篆刻家吳平,在文人繪畫與詩文的修養上,更上一層樓。
陳永模博觀多學,雖然在傳統筆墨的耕耘不遺餘力,卻不會故步自封,在西方現代藝術上,多所涉獵,在用筆用色上,受到西方現代繪畫的影響,以「野獸派」風格的水墨,用筆粗獷,信筆直抒,率真之趣,溢於紙面。
從其書畫作品來看,多元而豐富的才華以及寬廣的雄心壯志,使得他的書畫表現不被限制在窄小一隅,繪畫題材包括人物、山水、花鳥,也兼及書法與篆刻,書法兼擅各體,行、草、篆、隸,一揮而就,毫無一絲扭泥作態與畏懼之色。
 
紅藍泥金,細線勾邊,難掩麗質天生富貴氣
人物畫是陳永模擅長的題材,早年多學習歷代名家作品,五代貫休的羅漢圖,明代的陳老蓮畫風,以及清代任伯年都是他臨寫琢磨的範本,甚至二十世紀張大千的人物畫作品,都成為他學習的對象。從摹寫大家作品出發,在傳統之中浸淫的功夫深,使得他的人物畫充滿古拙之趣。
其工筆人物,所展現的線描風格多樣,筆線勁挺,筆勢綿延不絕,韻律十足,特別的是其設色敷彩與眾不同,仔細審視,可以得知他受到張大千的影響頗深,張大千的配色,得力於他到敦煌臨摹壁畫,其用色用線,獨得六朝到唐代人物畫的真傳,陳永模以張大千的人物畫的技法與風格為基礎,加以變化,他似乎特別偏愛紅、藍、綠的配色,整幅作品以洋紅、海藍、嫩綠為主要色調,加上泥金細線勾邊,自有一種豔麗非凡卻又獨特的富貴氣質。
其「裸女」系列,可以看出陳永模企圖以現代題材展現彩墨人物的新意,「母親的祈禱」、「春睡圖」、「裸女與瓶花」、「裸女與玫瑰」等等一系列以裸女為題材的作品,吸收了西方繪畫的影響,並在中國水墨的基礎之上,進行新的變化。他先進行模特兒寫生,將各種姿勢進行比較研究,然後選出最適合的姿態,再應用水墨的技法將之表現出來。
在人物造型上,雖然以寫實為主,但是近年來,畫家開始嘗試誇張變形的手法,特意強調造型的量感,像是「生命泉源」這一幅作品,畫家繪寫一位自擠乳汁的女子,畫家將女子的乳房特意放大,讓觀賞者產生乳汁豐富的聯想。尤其是近來風格一轉,所實驗的減筆與粗筆寫意風格,「豬老爺」、「曹操」、「有喜」、「小憩」等等作品,具備沈重感與量感的造型,很明顯地,畫家從早期秀媚與精細的風格,轉變為直率、簡約而粗獷的風貌,設色大膽而瀟灑,在大筆揮寫、塗抹或是逸筆草草之下,省略枝微細節的描寫,像是「筆墨難」、「努力加餐飯」等等作品,人物的輪廓往往只是幾條線條略過,再以大筆塗抹上色,在簡單之中,展現蕭疏、樸拙的美感,在朦朧之中展現空靈淡雅的情趣。
 
以「蒼古」為趣,三分斯文,七分老氣
陳永模的花鳥畫,主要得力明清時代的畫家的技法與觀念,多以工筆為主,不僅體現了他細微觀察的能力,也彰顯創作生涯的初期,他內在溫厚耐煩的性格。作品之中,線描筆筆紮實,墨線銳利而精確,給人一種俐落、精細、一絲不苟的感覺。在用色上,他喜歡採用飽和度高的色彩,豔紅、嫩綠、靛青、石綠、鵝黃與墨色交相運用,鮮明而大膽,既有豔麗之姿,又具清新之氣質,進而交織出一幅幅清新暢快的畫風。
陳永模的書法,以「蒼古」為趣,看起來清新斯文卻又老氣橫秋,書體與用筆大多源出於古代碑版、磚石與瓦當,在渾厚老練之中,帶有幾分率真而古拙之趣,可以見出,他在勤習篆隸書體之外,更參習了清代金石派的書法風格,像是伊秉綬、鄧石如等等等書家都給予他不小的影響,進而交相融會出以樸拙敦厚為美的書法風格。
若我們說,清新與富貴,是陳永模花鳥畫的主要元素;詼諧與幽默則是陳永模人物繪畫作品中一種相當重要的質素,他用趣味性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世界,他發掘人物有趣的一面,因此,他畫「豬老爺」、「鍾馗」、「小憩」,在人物身形、表情與比例上,往往都有引人發噱、令人莞爾一笑的韻味。除此之外,從他近年來所表現的農村人物系列,鄉野村夫的樸拙、憨厚、稚氣與率真可掬的體態與氣質,可以看出他偏愛一種敦厚憨直之趣,在審美與創作上,樂於平凡,悠遊於平實,堅持著一種以「樸拙為美」、「寧拙勿巧」的美學觀念。
 
以渾然與完整為美,以「有機」的生命表現為美
整體來看,陳永模是一位擁有多元才華的畫家,兼擅書法、篆刻、人物、花鳥、山水繪畫,除此之外,佛家文化的內蘊,似乎也給予陳永模許多題材與靈感啟發。從他書寫金剛經文,繪寫佛、菩薩、十六羅漢圖像。
最值得一提的是,當周遭現代水墨畫壇充斥著以破碎為尚,以拼貼、組裝形式為主的畫風與技法,所謂「丟棄傳統筆墨」的論調甚囂塵上,他卻毫無所動,依然我行我素,堅持每一幅的作品在畫面與形式上的完整,而且挹注具有尋思意味的元素。在心理層面上探討,陳永模不以畫面分割、分裂或是破碎不堪的表現為美,似乎與其生活方式與態度有關,他的內在心靈因為一直都以專業畫家自詡,沒有上班雜務的干擾,生活一向單純平靜,心情寧靜,以創作、讀書與佛學自娛,許多雜煩瑣碎之事不擾其心,自從去年移居宜蘭之後,心情更為輕鬆,因此,他的創作美學仍以專一為尚,以渾然與完整為美,畫面完整,是一種「有機」的表現,相對於破碎、分割、拼裝的畫風,「拼裝」的畫風像是被機器無情切割之後的扞格與斷裂的「無機」,給予觀賞者「了無生機」的感受,不若完整的「有機」畫風,是完整一體,蘊含自然活潑的生命內涵的表現。因此,他不做有意識的撕裂或是分割,並且固執地以傳統筆墨與形式傳達完整與豐富的生命意義,在畫面之中,以書法、篆刻、繪畫、題畫詩文彰顯多種才華與感情,帶有濃厚的文人氣息與清新可愛的田園風味。
 
在「前衛」環伺中的「傳統」畫風的堅持,具有歷史與指標的非凡意義
事實上,中西傳統不同,中國古代畫家在唐宋以後以文人畫家為主幹,中國的藝術家往往兼具文學與哲學素養,更可以兼是政治家、藝術評論家、鑑賞家或是美術史家,兼具美學思想與多方才華,在傳統中國畫家的作品裡往往可以感受到濃厚的文學意涵與人文關懷的情趣。陳永模在以「後現代」為時尚、以西潮馬首是瞻的二十一世紀台灣水墨畫壇,可以說是屬於少數堅持傳統筆墨趣味的異類,也即因為是「異類」,所以才顯得其特出與不凡,然而這種堅持,必須長期忍受被機誚為「食古不化」的守舊派,或是「創意不足」的批判,然而傳統文化是現代文化的營養與基礎,甚且陳永模的畫風並非全然食古不化,而是有著其獨特的創意與內涵,他所企圖堅持的「有機」而完整的畫面,所堅持表現的含蓄、優雅與樸拙,帶著濃濃的親切與關懷之情感,恰恰與拼裝、破碎的「前衛」畫風分庭抗禮,在筆者看來,具有歷史與指標的非凡意義。
從藝術社會學的觀點來看,審美的品味不會一成不變,社會的思潮會不斷地實驗新的畫風,同時也會不斷地淘汰過度濫情、矯飾與僵化的藝術風格,在這種演化的進程當中,傳統不僅是永不被磨滅的議題,更提供了所有一切前衛藝術的豐美的營養與土壤,筆者相信,事實會逐步證明,大多數的人們已經開始厭煩瑣碎、情緒化的個人主義美學,已經開始理解到分割、破碎與拼裝畫風的了無新意,也厭倦其過度矯情、虛偽與做作的本質,會喜歡渾然整體而非破碎不堪的形式表現,會欣賞陳永模所提供的擁有雋永、清新與樸實內涵的畫風,陳永模才屆知命之年,正步入創作生涯的顛峰時期,往後的佳作,值得我們拭目以待。


[1] 阿諾德․豪澤爾(1991),藝術社會學,台北:雅典,頁25-6。
[2] 阿諾德․豪澤爾(1991),頁14。
[3] 阿諾德․豪澤爾(1991),頁20。
[4] 馬克斯的理論之中,論及「異化(Entfremdung)」,指的是原本自然互屬或和諧的兩物彼此分離,甚至互相對立。在此引申為:通過自己的活動而與某種曾屬於他的他物相分離,以致於這個他物成為自足的並與本來擁有他的某物相對立的一種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