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胸中正可羅雲夢,盞裡無盡寫江天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藍海知識公司 / 公布時間 :2012-01-30 18:16:41

 

胸中正可羅雲夢,盞裡無盡寫江天
---評析熊宜中的書畫藝術
 
曾肅良Tseng Su-Lia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認識熊宜中教授已經十餘年,其為人沈默寡言,斯文可親,他懷抱著寬和之胸襟,平時與人無爭、無怨,遇到不平之事,唯以微笑頷首,只有在其酒醉微醺之際,才可能可以聽其滔滔而談。其性格如此,他的筆觸絕少張牙舞爪之姿,用墨與用色,和諧而優雅,其作品意境自然迴出天機,筆墨舒暢自然,和煦一如沐浴春風。
從熊宜中的字號,似乎可以理解其內心所嚮往的境界,其號「抱一」,「抱一」其源出自老子,「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1]。其意為精神和形體合一,能不分離嗎?集氣到最柔和的心境,能到像嬰兒一樣的狀態嗎?「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衿,故長」[2],其意為聖人守道作為天下事理的範式,不自我表揚,反能顯明,不自以為是,反能彰顯,不自己誇耀,反能見功,不自我衿恃,反能長久,其中的「抱一」是合一的意思,在此指的是將魂魄與形體合一,即是一種中於道的境界,「抱一」意即「抱道」、「守道」,引申為融泯於道,融入自然,逸入天地的意思[3]。從此可以窺知,隱藏在熊宜中內心深處的正是儒家謙和與執中、不偏不倚的信念,以及道家與萬物齊化而逍遙自在的火種。
學藝生涯橫跨理論、行政與創作,藝術才能多元多面
中學時代的熊宜中受到陳德旺、張萬傳兩位前輩畫家的影響,進入文化大學美術系之後,曾紹杰、江兆申、金勤伯、吳學讓、歐豪年等等畫家給予其水墨、書法技法與觀念上的影響,其後再進入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深造,受到王壯為、那志良、譚旦冏、李霖燦之諸位教授在美術理論與美術史研究上的影響。培養出熊宜中能書善畫,舞文弄墨的多元才華。
熊宜中的藝術生涯充滿多元的變化,使得其可以多做多學,兼跨藝術創作與藝術行政,並且在筆墨與理論之間,並行發展。從1980年代開始,熊宜中留任文化大學美術系兼任教師,進行水墨畫教學的工作,除了在大學任教之外,也在私人畫室授課,並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台灣藝術教育館等地擔任水墨講座教授學生,從其學習者不在少數。1983年進入台北市立美術館擔任助理研究員的工作,有機會擔任典藏組長的工作,增加了其鑑賞作品與認識藝術家的機會,也使其對於公私收藏活動與藝術市場之間的運作關係有了一定的瞭解。其後的1987年,轉任台灣藝術教育館,任職其間代表美術館、藝術館參訪國內外各地美術館,除了增廣閱歷之外,也迅速地提升了其創作與鑑賞的能力。
心儀傳統文人畫家,逃禪於書畫創作與文物收藏
熊宜中心儀傳統文人的胸襟與氣度,其氣質斯文優雅,言行大有儒士之風,一派氣定神閒,也具有道家與佛家之虛靈氣象。觀其文章,引證精闢,語多出儒釋道者之言,一方面可見其興趣與意向之所在,另一方面,也可以窺知其涵養主要得自於中國的儒釋道三家的學說。正如其所言:「儒、釋、道三家思想的精髓,具有博大、渾厚、沈潛、超逸的氣質,我們如果能綜合其思想的內涵,就能形成天人合一的忘我,無我境界。培養一顆屬於現代具有包容、開放、超越的心,從傳統中邁向新的境界,因應時代精神潮流,以開拓新的水墨視覺語言」[4]
一如傳統文人,為文抒情,藉物喻志,以賞玩陶冶性靈,因此他在書畫創作之餘,提筆抒發所見,除此之外,也樂衷於文物藝術品的收藏,更精於文物藝術品的鑑定,他一直擔任財政部海關鑑定顧問迄今,其個人庋藏豐富多樣,除了豐富的書籍之外,像是中國古代陶瓷、書畫、文房用具、佛像等等,其收藏之多,不為投資,而為興趣之所在,對照圖書,隨手賞玩,是其最大的樂趣之一,可見其對於中國文物藝術有著深遠的愛好,在歷經數十年的收藏之後,曾經在2008年於華梵大學的文物館舉辦了他個人的收藏展,熊宜中讀書、著述、收藏與創作,一如傳統文人以書畫與文物收藏自娛的習性一致,數十年如一日。
堅持傳統美學,力倡「從傳統中創新」
雖然熊宜中曾經在以展示、收藏現代美術作品為主的台北市立美術館服務多年,但是我們從其作品之中,似乎可以看出,西方繪畫對於他的影響似乎相當有限。現代與當代藝術的喧囂與嘈雜聲音,似乎沒能影響到熊宜中對於中國傳統藝術美學的堅持,我們從他作品的形式、繪畫題材,內容、筆墨的技法、構圖方式、落款題記等等,可以窺知 ,「堅持傳統」是其一貫的理念,從傳統之中精鍊粹發的觀念,使得其作品並不以引人注目的誇張、新奇或是怪異來取勝,相反地,他卻以含蓄、內斂、優雅為其特色,其書畫風格所追求的正是所謂的「文質彬彬」的境界,所追索的不過是一種「暢神」的趣味,令觀賞者身心暢快,在神清氣爽之際,達到審美的目的,因此,其作品清新典雅,不論遠望或是近觀,皆有一種「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趣味,令人感受到莊重、典雅,而又親切、怡悅、舒暢的感覺。
熊宜中對於傳統美學的堅持,具體展現在其創作論述裡:「儒、釋、道三家思想的精髓,具有博大、渾厚、沈潛、超逸的氣質,我們如果能綜合其思想的內涵,就能形成天人合一的忘我,無我之境界。培養一顆屬於現代具有包容、開放、超越的心,從傳統中邁向新的境界,因應時代精神潮流,以開拓新的水墨視覺語言」[5]。他又在文章之中大力鼓吹:「筆者深信要談創新必先回顧傳統,惟有深掘傳統無盡之根,再與現代藝術思想的活泉接軌,才能真正開花結果」[6]。熊宜中的創作觀,令我聯想到十九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初期東西方兩位著名的藝術思想家,分別是英國的藝術家威廉˙莫里斯[7]與日本的著名書畫家、美術思想家岡倉天心[8],身處十九世紀的英國威廉˙莫里斯反對在工業革命以後,愈來愈興盛以大量生產為理念的工業化製品與過度虛偽矯飾的繪畫風潮,主張回歸民族傳統與人性的主軸來進行創作,而大力提倡美術工藝運動(Art & Craft Movement)。而年代稍晚從十九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初期的岡倉天心則對於日本傳統藝術的堅定支持,使他提倡並展開一系列的「日本傳統美術復興運動」,鼓吹重新恢復日本藝術的優良傳統,來與龐大的西潮進行抗衡。這兩位東西方的美術思想家都分別發現在其民族傳統裡的精要質素,苦口婆心地提醒當世迷戀時尚與潮流的大多數群眾不要忘記傳統藝術的寶貴,不要輕易地將傳統藝術的精華摒棄,相反地,要珍惜傳統之中可貴的民族性與人性,並將之發揚光大。雖然熊宜中並沒有像威廉˙莫里斯和岡倉天心一樣,提出一種明確而醒目的主張,並且領導當代的藝術界人士形成一種藝術運動,但是熊宜中的藝術作為,卻也在台灣當代藝術領域之中,張揚出一種「堅持傳統美學」的鮮明旗幟。
熊宜中的藝術自始自終一直堅守在傳統的陣營裡,筆墨的堅持,意境的營造,詩、書、畫、印的結合,高遠的意境與意涵,在在都以文人畫美學為其追求的典範,因此西方美術思潮在其創作所留下的影響極微,他不以相機拍照作為紀錄,來做為構圖的參考,他仍以「移動視點」做為構圖方式,他遊山攬勝,將美景與感動收攝,盡入眼底,再涵溶於胸臆,以所謂「感物吟志」的模式,以憶寫、組合與信筆即興書寫的方式,進行創作,其所抒發的意涵,是經過畫家情操與性靈所調冶所昇華過的「志」,是心裡的風景,性靈的意象。
他在畫面上所呈現的肌理與筆觸,也是以傳統的皴法為基底,加上其性格的含蓄與謙和,因此,自年輕時期以來,他都不以狂怪、野亂自侍,不以誇張見長,而以典雅、悅心、平正、清新的美感行之於藝壇,他的作品始終讓欣賞者陶醉在溫煦、清閒與高雅的情境裡。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熊宜中以「能酒」聞名於藝壇,酒量深不可測,卻不逞強鬥酒,在擔任藝術行政公職期間,海內外應酬所向披靡。其能飲愛酒,與其部分書畫作品之中的豪放筆墨,彷彿有著一定的關係,是否為酌酒之後的乘興之作,則不得而知了。但是,由此可以推論,熊宜中有著外靜內動,外冷內熱的性格,在表面斯文沈默的他,事實上,也有著深藏不露的、火一般狂野內在。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激情與一般藝術家相較之下,通過他內在性靈的調冶,再狂放不羈的激情,也僅以相當斯文、溫和的方式舒放出來,無一點火氣、霸氣或是躁氣。
熊宜中一如傳統文人畫家,具備全才與多元創作的能力,書法、繪畫與文章兼擅,其畫藝也是山水與花鳥兼能,閱讀熊宜中的作品,大致可以分成三大類,書法、山水與花鳥作品。其用心最多,用功最勤的重點,應該是山水作品。其山水畫風早期明顯地受到歐豪年、江兆申等畫家的影響,一方面用筆塗抹瀟灑,一方面用筆勁秀挺健,尤其在構圖方面受到江兆申的影響頗多。
潑墨潑彩山水作品,形成個人風格
近年來,或多或少受到張大千潑墨潑彩的啟發,逐漸錯落地出現以潑墨潑彩為之的山水作品,用色也逐漸跳脫淺淡的格局,色彩在深重的墨色之中,展現強烈的對比,卻又能與墨色融而為一,互不相礙。除此之外,他也以鮮豔、濃重的色彩,以深濃與淺淡並用,甚至以「彈粉法」與「疊色法」,以粉紫、粉藍、粉紅、石綠等等鮮活的色彩,讓畫面色彩更為飽和、更為鮮明。可以看出,年逾知命而近耳順之際,熊宜中正走入另一個人生的體悟,大膽釋放他內在激越的生命活力,早期中規中矩的山水風格,正蛻變成兩種新的樣貌,一者為孤高清冷之風格,二者為狂野冶艷之風格,兩者同源於一心,不論含蓄與狂放,溫和與激情,低吟與清嘯,皆能收發自如,在互不衝突之際,還能展現互為輝映之情趣。尤其是在其毅然辭去公職,轉向林泉之志,擔任華梵大學美術系教授之後,山居歲月的清閒自在,使其潛心體悟大崙山巒美景,息心讀書與創作,最值得稱道的是其不厭其煩地創作出數組的四季山水作品,展現出多種風情,誠如清代畫家惲南田所說:「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妝,冬山如睡,山不能言,人能言之」[9]。熊宜中細心體察華梵校區內四季遞嬗的大崙山水景致,挹注個人主觀的情感,將真山真水化為筆下風韻,無可疑問地,他正逐步地建構出屬於自己特有的山水風格。
在書法上,他初學自顏魯公,頗得力於其在平正之架構、骨氣與力道的啟發,因此,熊宜中的書法,雖然看起來顛撲跌宕而行,亦能有平衡、穩妥之勢。其隸書得自古代碑版之影響,也有部分源自當代名家鄭善禧書風的啟發,字形與佈局,斯文典雅,平和穩重,筆力不以雄強為主,卻以古雅為軸,稍帶一點飄逸的趣味,在左右開張的筆勢之間,搖曳生姿,輕緩而行,透露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書卷氣質。行書頗得江兆申書法真傳,但是其本身又開拓學習的廣度,從古代書家像是楊凝式、唐寅等等,得到多方的啟發,形成其流暢自然的書風,尤其在字裡行間,大小錯落,一片行雲流水,自在輕盈與瀟灑的文人氣質,躍然顯現。
熊宜中在花鳥畫的創作頗為勤快,根據其畫冊所自述,其在早年曾經下過一番苦功,臨摹古人名跡之外,他也畜養各種蟲、魚、鳥、獸,就近加以觀察,仔細寫生[10],因此,從其作品來看,結構謹嚴,用筆老練。其風格除了清代畫家像是吳昌碩、任伯年等等的影響之外,似乎受到明代畫家陳淳的影響頗多,用筆在細膩挺健之中,別有一種清奇的氣質。
延續文人畫火種,悠遊現代的台灣文人畫家
我一直對台灣地區在古代文人畫傳統的延續情形感到興趣,有許多論者以為1996年水墨畫家江兆申的殞落,是台灣文人畫的絕響,但是我卻認為,台灣的文人畫並未萎謝殆盡,相反地,新的台灣文人畫正以新穎的姿態繼續接續傳統的文人藝術,熊宜中的藝術,在斯文典雅之中泛出脫俗的格調,堪稱台灣文人畫火種延續的佼佼者,更進一步地說,熊宜中是具備現代文人情懷的新一代的台灣文人畫家。
當台灣處於西方美術強烈的影響之下,怪異、新奇、野亂與與幼稚當道,西方的觀念與媒材成為主流,商業與功利主義瀰漫藝壇,熊宜中的藝術不僅能帶給我們一種超越俗世的清新感受,另一方面,他對水墨與傳統文人美學的堅持,他的作品所展現的清新、喜悅與寧靜的意境,以及所闡幽發微的自然與個人交融的真諦,彷彿也提供我們一個空間,可以在當下嘈雜的環境之中靜靜地思考。
 
 
參考書目:
 
熊宜中(2009),墨染大崙---熊宜中的書畫造境作品集(十一),台北:樹林市公所
熊宜中(2002),大崙心痕,台北:華梵大學出版社
熊宜中(2002),2000熊宜中書畫彩瓷作品集(六),台北:蕙風堂出版社
熊宜中(1987),熊宜中畫集,台北:抱一齋
神林恆道著,龔詩文譯(2007),東亞美學前史—重尋日本近代審美意識,台北:典藏
張懋鎔(1989),書畫與文人風尚,台北:文津
陳鼓應(1992),老子今著今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 語出老子,第十章。
[2] 語出老子,第二十二章。
[3] 陳鼓應(1992),老子今著今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頁70-71。
[4] 熊宜中(2002),大崙心痕,台北:華梵大學出版社,頁19 。
[5] 熊宜中(2002),大崙心痕,頁19 。
[6] 熊宜中(2002),頁18 。
[9] 張懋鎔(1989),書畫與文人風尚,台北:文津,頁94。
[10] 熊宜中(2002),大崙心痕,頁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