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飛翔於矛盾、扞格與衝突之間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藍海知識公司 / 公布時間 :2012-01-30 18:18:18

 

飛翔於矛盾、扞格與衝突之間
---論趙春翔的即興與變奏、象徵與符號
 
曾肅良 Tseng, Su-Liang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專任教授
 
藝術是人類心靈的產物,美的感覺與深邃的感動來自於心靈的體會,這種體悟不在於清晰的具象或是精確的掌握,而在於一種心靈的啟發與感悟,心靈無形無相,美的體會自然超乎形體,萬般感受皆存乎一心,如風如雨,如水四洩,無有定形,不僅無法捉摸,更無法以物質的觀念來認知。具體地說,藝術的美,有虛有實,既是精確又是模糊,非空非有,一如佛家所言,空中有色,色即是空。藝術家尋求體悟與創造的過程,像極了「水中撈月」的過程,保羅․克利曾經說過:「我畫得不是眼睛見到的世界,而是內心的風景」。克利的說法,一如禪家所講的「心地風光」。「心地風光」不是一片死寂之地,而是一派「鳶飛魚躍」活潑潑的、動態的心靈景象,能以心眼看世界的藝術家,才能忠實地表達出內心深處的真實景況,才能算得上是一位真畫者。
矛盾與極端的時代,歇斯底里的藝術狂潮
趙春翔生長於衝突與矛盾的年代,一個西潮強烈衝擊傳統中國的時代,當時的中國,在君權制度崩解之後,面臨了全新的氣象,民主政治初次建立,不論個人或是社會都因為青黃不接的過渡時期而紛亂不已,許多知識份子因國勢的衰弱而大聲疾呼西化,企圖力挽狂瀾,振衰起蔽,許多傳統觀念與文化面臨崩解的考驗,在藝術界也開始學習西方美術的技法與觀念。[1]從小生長於斯的趙春翔,歷經五四運動的大潮流,深深浸淫在一種企盼除舊迎新的氣氛裡,面對著傳統的崩解,處在一切空白,許多事物得重新塑造的當口,內在所孕育、儲積的冒險衝動,就像是忍耐了一整個寒冬的種子,一旦春天來臨,便會迫不及待地鑽出地面暴長出來。
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以來,人類生產方式與社會文化的迅速改變,迫使人類的生活方式從傳統頓時邁入現代,從保守剎時轉入前衛,現代人心理所蓄積的焦慮與徬徨,形成一股股亂流,以歇斯底里(Hysteria)[2]的形式,流竄在各種藝術的表現上,而且愈來愈興盛。許多現代藝術,像是搖滾音樂、迪斯可舞蹈、達達主義、表現主義、行為藝術等等,許多都是在宣洩一種毫無來由的情緒激動、情緒爆發的表現。趙春翔處在這一既紛亂、激情而又陰鬱的二十世紀,從中國到西班牙、法國,又到以新文化標榜的美國,時空與文化的更迭,新繪畫潮流紛至沓來,令人眼花撩亂,無所適從,內心的矛盾尚未平息,另一波的衝突又起,這些情愫統統揉合著漂泊的異鄉情結,在趙春翔心靈的底層陳放、發酵與質變。
趙春翔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沈潛日子,從大陸到西班牙、法國、美國再到台灣等地,事實上,是一段任憑自我追逐的日子,在時空與文化紛亂之中,他思索新的方向,新的航路,從其早期的繪畫之中,可以發現最早受到林風眠、潘天壽等畫家給予他西方野獸派、立體主義與中國文人畫的影響,到了西班牙,免不了米羅(Miro)等畫家所給予超現實主義的影響,在法國期間,則深受到巴黎表現主義的影響,而在1958年轉往紐約發展之後,則明顯受到許多美國現代畫家,像是抽象表現主義者杜庫寧(Willem De Kooning)與波洛克(Jackson Pollock),極限藝術家史帖拉(Frank Stella),硬邊藝術家諾蘭德(Kenneth Noland)[3],行動藝術家克萊因(Yves Klein等人的影響。
浸淫在中西文化李成長的趙春翔,與其中西合璧的企圖,本身即是一種充滿矛盾與衝突的瘋狂事業,意圖將中西兩種不同的觀念與傳統融冶於一爐,而其本身又歷經顛沛流離的戰爭歲月與和諧,歷經樸實與殘忍的人性衝突,歷經不同的生活文化,體驗過傳統、保守與前衛的歷程,也飽嚐了掌聲與冷落,都使得趙春翔內心深處容納了過多異同的元素,這些元素有的可以互補與融合,有的卻是彼此扞格不入,林林總總的遭遇,時而窘困、不安,時而又和諧的心境,統統投影在其作品之上,乍看之下,畫面上到處顯得格格不入、狂亂野怪,像極了一闕生硬無比、非中非西的變奏曲。但是新的藝術往往誕生於混沌未明、生澀不安之時,諸多彼此差異的元素在畫面之中碰撞,就像破裂的原子,反而產生出新的融合,新的火花,激撞出奇妙的意境。
將衝突導入和諧,就是一種藝術
趙春翔就在這些衝突與扞格之間,找到一個微妙而且新穎的立足點。他發現中國傳統的哲學與修養可以中和紛亂的處境,尤其是禪學,從1970年代開始,他積極練習靜坐,閱讀與禪宗有關的書籍,也勤練氣功(包括外丹功等等)。[4]對於禪學的研讀與身體力行,使得趙春翔的繪畫充滿新的生命,雖然充滿對立的色彩與造型,卻迸發出既活潑又和諧的感覺。
從禪學的觀點來看,動態的生活,需要有所緣境來讓心靈趨於寧靜澄明而達到悟道的境界,禪宗的「參話頭」與「公案」,就是一種可以攀附的所緣境,方便禪者可以積極悟道,「所緣境」可以是一種物質,也可以是一種象徵、一種符號,而象徵與符號就是一種呼喚記憶與深入深層潛意識的儀式,可以令人心靈產生專一的能量,進入簡單而寧靜的世界,這或許可以說明趙春翔繪畫裡許多象徵的元素與符號,不論是八卦、蠟燭、玄鳥、太陽、竹葉、魚等等,令人覺得陌生,卻又趣味盎然,它們實際上像是一句咒語,或是一篇經文,或是一尊佛像,一個手印,或是一幅色彩繽紛的曼陀羅(Mandala),令人一望而感動,進而領略,不必窮究其意義,心境卻能在霎時充滿奇妙的自然、祥和而喜悅的感動。
禪學觀念也主張,藉由定力與智慧的觀察,所觀照到的實相,並輔以熱忱的生命觀,才可以建設出一個光明的生命體。從趙春翔積極學禪、讀經與練氣,可以窺知他一方面企圖調和身心,另一方面,也在意圖和諧內在心靈的許多衝突與矛盾。他對於生命實相的領悟,表現在藝術上,就是將混亂的元素統一起來,墨與色,靜與動,軟與硬,光明與黑暗,陰鬱與飛揚,所有衝突的元素,在他的筆下,都轉化為和諧、寧靜,躍過一片死寂,進入生機勃勃,趣味盎然之境。猶記得希臘哲學家赫拉克賴脫(Heraclitus)曾說過:「衝突是一切之王,一切之父」。他又說:「無知的人無法瞭解和諧中包含了緊張,就像樂弓和琴弦的關係一樣」。將彼此衝突、緊張的兩極關係,重新導入和諧,就是一件美妙的藝術作品。
不意不有,信筆由筆,墨來從墨,水去任流
趙春翔在西方的表現主義潮流裡,受到波洛克「無意識作畫」理論的深遠影響。他曾反其道地說:「不意在筆先,不胸有成竹」,他喜歡在混沌未明之中,任憑最自然、最原始的潛意識意念,帶動其作畫的筆觸、線條與色彩,他曾說:「當我在繪畫狀態中,我並不知道我正在做什麼,必須在之後經過一段『熟悉』的時期,我才能得知」。[5],他融合了中國傳統的潑墨、書法技法與波洛克的滴彩技法,開創出「信筆由筆,墨來從墨,水去任流,大而化之」的繪畫理念與風格。
紐約大學藝術系教授包葛塔(Robert E. Borgatta)讚美趙春翔是「表現即興與震撼的藝術家」[6],我卻說他的作品像極了唐代詩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之中所描寫「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情境。
事實上,我們會發現,即興繪畫的特點,總讓人感到一大堆視覺元素在一團混亂中踉蹌而行,更在雜亂的形色之間跌撞撲滾而來,但是好的藝術家卻能憑藉原始的潛能,縱身介入紛亂的元素,整合出一個全新的有機生命,衍生出一個亂中有序的趣味。趙春翔極力表現即興繪畫的狂亂之美、生澀與直接的趣味,最需要的挑戰,就在於紛亂之中尋找出有意味的形式,誠如他自己所主張:「畫面要有大亂小亂之趣」。[7]亦即是說,在紛亂的元素之中,藝術家費盡心力所重新整合出來的視覺形象,更能具有活潑潑的趣味與無窮的生命張力。
以傳統碎渣、重建新形象、新意義
趙春翔的繪畫不是為裝飾而生產,否則以他的才華,可以運用視覺技法,悠遊市場,過得舒適而愜意,他的作品不僅僅是技法的超卓表演,更在於哲學與宗教所夯實的深厚地基。
仔細審視趙春翔作品在畫面上的元素,不僅平凡無奇,而且大不相干,但是在他的組裝之下,卻彰顯出特有的風韻,他的藝術成就在於成功預視了後現代社會的品味,即所謂「零散、多元、拼湊、組裝」與「混搭」風格的展現,畫面上所產生的衝動與激情,野趣橫生而又活力十足的意境,不斷地吸引了後現代時期新人類的眼光,在零散與拼湊的水墨風格之中,趙春翔可以說是二十世紀「零散、組裝式」彩墨畫風的首創者。
從藝術社會學的觀點來看,趙春翔的藝術價值更在於彰顯後現代社會的文化情境,諸如「衝撞、爆裂、多元、無聊、無意義」等等,基於這個觀點,我們有理由相信,趙春翔的藝術將會在現代社會裡愈來愈受到理解,肯定與歡迎。
在二十世紀的後現代社會裡,一直有許多藝術家面對著曾經被多方鄙視、被無情地打碎的傳統,拼命地在碎裂一地的傳統碎渣裡,撿拾有趣的零件,加以重組、拼湊,企圖重建出新的形象、新的意義,但是絕大多數的藝術家流於濫情、夢囈、虛偽與庸俗,膚淺之作多如江河大海,成功創建出有意味的風格者可謂寥若晨星,而趙春翔以「庖丁解牛」之姿,所展現的即興與變奏的技法,將潑彩與幾何,具象與硬邊,流動與靜止,墨色與豔彩等等,都能無縫無邊地融冶於一爐,這種非他莫屬的趙氏風格,無可疑問地,使他成為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


[1] 五四運動發生於191954,是一場發生於中國北京、以青年學生為主的學生運動,以及包括廣大群眾、市民、工商人士等中下階層廣泛參與的一次示威遊行、請願、罷課、罷工、暴力對抗政府等多形式的愛國運動。
[2] 歇斯底里(Hysteria):毫無來由的情緒激動;情緒爆發。
[3]硬邊藝術( Hard Edge ),產生於50年代中期,試圖用幾何圖形或有清晰邊緣的造型,創造一種新風格和當時流行的抽象表現派相抗衡。保留了繒畫的形態,是一種幾何造形、邊線明白銳利、平塗色彩的抽象畫。
[4] 劉雨虹(1994),超越世俗,化身藝術---我所知道的趙春翔,典藏,五月號,頁178。
[5] Abstract Expressionism:Creators and Critics,Cliifford Ross,Harry N.Abrams,Inc,N.Y,139頁。
[6] 謝恩(1997),絕對的藝術家:趙春翔的藝術世界,台北:大塊文化,頁163-4。
[7]謝恩(1997),頁2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