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解構暴力美學
類別:學術論文 / 發佈者 : / 公布時間 :2010-08-04 15:02:49

暴力是一種傷害性的行為,它可以大別分為「生理的暴力﹙physical violence﹚」與「心理的暴力﹙mental violence﹚」,「生理的暴力」在於肢體或生命的殘害,「心理的暴力」則是對於心理層面的傷害,暴力也可以被分為「可見之暴力﹙visible  violence﹚」與「不可見之暴力﹙invisible violence﹚」。「可見之暴力」為其暴力行為或形式是可以被看見,「不可見之暴力」則是指其暴力行為以不可見的方式為之,只能以心靈感應得到,但是不論暴力的形式為何,都是一種會造成傷害的侵略性行為(aggressive behavior)。

 

1. 解構「暴力美學」
 

解構「暴力美學」  Deconstruction of “Aesthetics of Violence”


曾肅良 Su-Liang Tseng
英國國立萊斯特大學博物館學博士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藝術史研究所 教授


前言
暴力是一種傷害性的行為,它可以大別分為「生理的暴力﹙physical violence﹚」與「心理的暴力﹙mental
violence﹚」,「生理的暴力」在於肢體或生命的殘害,「心理的暴力」則是對於心理層面的傷害,暴力也可以被分為「可見之暴力﹙visible  violence﹚」與「不可見之暴力﹙invisible violence﹚」。「可見之暴力」為其暴力行為或形式是可以被看見,「不可見之暴力」則是指其暴力行為以不可見的方式為之,只能以心靈感應得到,但是不論暴力的形式為何,都是一種會造成傷害的侵略性行為(aggressive behavior)。

作為自然界生物的一份子,人類與生俱來具有感性與理性,冷靜與衝動的特質,這種矛盾的特性,使得人性一直在「動物性」與「神性」之間擺蕩,這種人類性格悲劇性的宿命,造成了人類命運的多元與多變性,也促成了人類不斷地對己身的探索與生命終極意義的思索,從科學角度出發的解剖學與探究靈性的哲學、心理學、精神分析學等等,藝術表現則是思索軌跡的具象化,在古代希臘的悲劇裡,就留下了大量描寫人類衝突與矛盾的作品。

暴力(violence)常常是情緒衝動的產物,是人類內在的動物性本質凌駕人性的現象,在藝術史上,我們看到許多人面獸身造型的被創造出來,不正是暗喻人在人性兩極中掙扎的本質,是一種「野性與智能的化身」的象徵。

從現實的觀點來看,暴力也是利益衝突下的鬥爭現象,在弱肉強食的生物叢林裡,普遍存在於各階層的人類社會裡。事實上,暴力可以被視之為是自然界平衡機制的調整,它就如同自然現象一般,不停地因衝突而導致和諧,從和諧再激起衝突的自然現象,就如同晴朗的天候裡突然出現的雷電暴雨,我們不能否認暴力的存在,因為它正是展示著自然界因波動而生生不息的現象。

從人的角度來看,暴力忠實反映出人類內心的不穩定性與不可捉摸性,它出現於個人內心而訴諸於行為,同時也可以是一種人類社會共同意識運作之下的集體行動,從殘暴的刑戮、訴諸暴力的戰爭等等事件,史不絕書。既然暴力是一種自然現象,暴力自然可以被藝術家用來作為藝術創作的素材,但是當暴力的本質被曲解,進而被歌誦成為一種「美的行為」,而暴力所帶給人類社會的負面影響愈來愈巨大之時,我們是否應該對其做一番檢驗與思索。


暴力美學的根源與本質
我們不得不承認,暴力是一種現象,但是它從何而來?為何時至今日有所謂「暴力美學」的說法,我們可以
從歷史的眼光,自各個角度做細膩的檢視。

從生物的層面來看,達爾文進化論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他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觀點,生物族群為了求生存與繁衍,他們必須不斷地做適應環境的改變,甚至形體與功能的改造。人類只不過是一種隨之進化的生物,個人必須進化,社會必須進化,國家與民族也必須不斷地進化,否則難逃被淘汰的命運。而在此一進化的過程之中,其本質就是一種競爭,在競爭之中,暴力往往是其無法不使用的手段之一。即使人類認為自己貴為「萬物之靈」,人類仍必須與天競爭,與自然作生存的搏鬥,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老子亦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類社會也遠比其他生物族群複雜,但是其必須不斷地適應環境的本質不變,進化的本質不變,適應環境以求取生存與繁衍的生命機制不變,其鬥爭的本質不會改變,其在必要情況之下,以暴力獲取生命生存權力的可能性,亦沒有絲毫改變,達爾文的進化論陳述了自然界的事實,但是其純粹以動物觀點看待人類社會的進化,把叢林法則完全硬套在人類社會與行為模式,也有偏頗之虞

除了進化論的影響之外,不容否認,二十世紀佛洛伊德(Freud)的「病態心理學」,從心靈層面上,打開了人類塵封已久的地窖,讓我們認識了自我的另一面,但是,他所引導人類對潛藏在心靈深處的理解,卻偏向病態的一面(性慾與非理性的層面),如此,導引了許多研究認為,人類心靈不可免地,多多少少帶有病態的成分,為了治癒病態的心靈,必須做適當的調整,將內心深處被壓抑的不愉快經驗適時地宣洩出來。

佛洛伊德認為,潛意識是所有過去經驗的大倉庫,不論愉快的或是痛苦的經驗,所有的資訊都被以非邏輯式的方式隨機組合,他又主張,痛苦的經驗會因為「心理自衛機轉(Defense Mechanisms)」的機制,而因「潛抑作用(Repression)」被壓抑到潛意識裡,不為人知。他認為,許多心理疾病所引發的病態現象(包括生理與心理的),都是因為壓抑的結果,因此被壓抑的能量(包括性慾與暴力)必須被釋放與發洩,心靈才得以健康,在佛洛伊德眼中,什麼都是病態,連文學、繪畫與音樂等創造性的藝術才華,也不過是一種病態的表現。但是這種偏向性慾(泛性論(Pansexualistic interpretation))與病態的解釋早已經被許多心理學家所反對與批判,譬如他的得意門生奧圖˙巒克(Otto Rank)就以譏諷的語氣在其革命性著作裡「Beyond Psychology」說道:「他(佛洛伊德)典型的詮釋方法是硬把人類心理學拉下來,作為他的病態世界觀的公分母,使得人類一切言行表現,都被冠上病態或不正常的罪名」。加拿大籍的心理學家李安德(Andrá Lefebvre)認為:「Freud只注意到了所有需求中最基本的生理層次,只從這避苦求樂的模式裡,來解釋人的一切動機,難怪他在動物性的模式裡,所看到的人生目的,只不過是減低焦慮以求平安而已。」。著名的心理學家馬斯洛(Maslow)也曾說:「這類心理學家把人當作動物對待。人雖然是動物但並不只是動物而已…

佛洛伊德派對人類的特質較高等的抱負及價值處理得十分不當,他們不惜貶抑博愛、仁慈等特質,常由動物性或悲觀式的角度加以詮釋」。「暴力」之所以常常和「色情」連結在一起,就是因為它們都源於被人類自己過於強調的保障生存與生殖的動物性本能。

佛洛伊德對人類潛在心靈的病態解釋的影響,自十九世紀末以來,不斷地因人類的援用與誤用而繼續擴展。

泛性慾學說的過度引用,從性心理學的各項臆測,蛻變成各種放縱色情觀的藉口,進而導致愈來愈多、愈來愈大膽與病態的所謂「色情藝術」於焉成形。佛洛伊德壓抑與非理性的潛意識理論,導致暴力被當作正常的發洩,佛洛伊德的「病態心理學」正給予了人類的病態行為找了一個正當的藉口,視色情與暴力為一種恢復心理正常的正當手段。


「以暴力為樂」的偏差觀念,「死亡本能」的外射
由這一粗糙的誤解所導引出來的論點,一旦成為原則,就會在群眾之中創出行為的規準與宣傳的方法。心理
學中所謂「感情邏輯」之中最清晰的形式,便是這種偏執病的妄想,一旦奠定,就會附會以一切的理由,創出誇大妄想的體系,即所謂的「合理化(Rationalization)」與「認同(Identification)」的心理而不自知。歐洲的心理學家里伯(Ribot)就曾說「對一個人、一個政治制度、一個政府顯現出狂熱信念者,絕不會認為它軟弱無力,即使他的看法錯了,也不會屈服,而會去另尋假理由」。因此當暴力形成一種發洩壓抑的藉口,在從眾心理作祟之下,加上有心人士的推波助瀾,暴力行徑便會被合理化,甚至美化成英雄的行為,所謂的「暴力美學」於焉成形。譬如,台灣的飆車族原本以競速為主,在幾年前,美國電影「黑雨(Black Rain)」上演之後,其中極力描寫機車暴走族冷血殺人的駭人情節,使得近年來,台灣飆車族也已經轉而以傷害他人為樂,即所謂「出草」,他們集體行動,沒有理由地以砍人、殺人為樂,行為更加乖張,甚至演變成公然攻擊警察局的挑釁行為。時下媒體暴力節目充斥,及「湘南暴走族」、「神風特攻隊」等漫畫的盛行,都是促使青少年模仿暴力的幫兄。

事實可以證明,以「暴力解決」、「以暴力為樂」的偏差觀念,已經嚴重污染到青少年的觀點,此種情形在世界各地時有所聞,譬如1999年當地時間四月二十日,發生在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可倫賓中學的校園槍殺事件,元兇是兩名學生他們屬於校園幫派「黑風衣黨」的一份子,「黑風衣黨」以崇拜希特勒自居,喜歡身穿黑風衣,或別上納粹黨的標誌,以仇視少數民族為其特色,他們兩人選擇在希特勒生日的四月二十日,在學校用餐時間進入餐廳,專挑少數民族為對象,一邊掃射,一邊狂笑,造成至少十六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傷的慘劇,最後再以自殺收場。

前述事件可以看出受到佛洛伊德學說影響的痕跡,佛洛伊德主張人類心靈並存著所謂的「生之本能」與「死亡本能」,他認為人類有攻擊他人,破壞他人的傾向是一種本能的反映(表一)。因為人有「死亡本能」的傾向,一旦壓抑的能量被引向外部,即會發揮其非理性的攻擊性。

表一:佛洛伊德本能論的發展


第一期
自我保存本能              種族保存本能

第二期
自我本能       自愛症

                        性      本能

第三期
死之本能            生之本能
摘自:宮城音彌(1989:144)


惡劣、卑鄙、下流、暴力、血腥的現代藝壇
但是現代的藝術總喜歡挖掘瘡疤為潮流,藝壇瀰漫著以展現惡劣、卑鄙、下流、暴力、血腥的層面為樂,似
乎愈是病態,愈能表現藝術的獨特性,1995年英國透納獎(Turner Prize)得獎作品名稱是「母子分離」,那是一頭母牛被攔腰橫劈,一隻小牛被縱向剖成兩半,再分開裝入兩個玻璃容器裡。引起反對者深入質疑:「類似的動物標本在自然科學博物館裡不計其數,為什麼放在博物館中便是科學,一移進泰德美術館便搖身一變成為「藝術」,難道現代藝術是靠標籤來定義的嗎?」,「從前激進的藝術家畫裸女驚世駭俗,現代的前為藝術家則要以解剖動物才能震撼觀眾,那麼將來的藝術家呢?殺人嗎?」。「人有惡劣的傾向性,喜歡聽壞事勝過說道理,時代把劣根性暴露地空前未有。在最近,歐洲辦的大型巡迴展『後期人類(Post Human)已經嚴重提出人的再確認問題,但沒有強調善惡的性質,此次卑鄙展,接著再深入一步的突破,世事的標準隨立場而變,既然許多人可以接受原罪的觀念,當然原創力也可以出自卑鄙的罪惡點,…極端的惡劣,令人嘔吐的東西,藝術何在?它既不是藝術,也不是屬於任何東西,到了目前的階段,不是探討什麼問題,而是宣言式地提出作品,社會群眾把藝術帶到卑鄙的地方。…除了達達藝術家之外,這些卑鄙的藝術家也都該屬於Con / Artist了,卑鄙得色情、奸詐、教人殺人放火都是藝術,那麼藝術史該寫希特勒及毛澤東這些人了?』」。

亞理斯多德認為,人類創作悲劇的理由是為了淨化(Catharsis)感情,潛藏在深層心理的壓抑與挫折,可以藉由藝術的欣賞或創作行為,達到昇華的目的,藝術的美是一種治療。如果藝術一味以挑起仇恨,激發人類潛藏的暴力為目的,並不值得鼓勵,阿爾巴尼亞裔的小說家卡達勒(Ismail Kadare)曾說道:「仇恨已經遍及我們這個世界。整個世界在精神上都已受到毒害。仇恨就像一場熱病。我們迫切地需要趕快吃藥來降低體溫,來降低仇恨。文學與藝術就像阿斯匹靈一樣,可以發揮應有的療效」。但是愛與恨、和平與與暴力與善與惡,一如同水可載舟,亦可以覆舟,卡達勒提醒我們:「寫作是追求真理的一種方式,就像人類的身體需要食物一樣。人類的心靈需要文學,但不能忘記,文學既可以當作心靈的治療藥,也會被用來當作毒品」。

但是我們可以這樣說,藝術是否是被當作心靈的治療藥,或是用來當作毒品,其選擇權操控在於人類自己。


商業利益與極端個人主義下的「暴力美學」
除了思考「暴力美嗎?血腥美嗎?」的審美問題之外,我們必得承認「暴力非關乎美感」,我們也必得思維,
當代美學在忽視人類社會整體性之後的迷失與脫鉤的現象與暴力的密切關係,藝術的美與倫理、道德、心理、社會秩序無關的論調充斥著藝術界,當藝術的美與任何事物不發生關係,它便形成漂浮無主的虛無事物,只要有名有利,它可以鼓動暴力、可以腥羶,可以毫無意義地胡來一通,因為大家迷信「藝術至上」、「創新至上」,打著藝術的招牌,所謂藝術家者流便可以隨心所欲地亂搞一氣,甚至可以避免一切的譴責,藝術似乎與放蕩、虛無、落拓、大膽、放肆、無忌、胡來、情慾等行為劃上等號。同時,我們也必得學會分析,精神美感與生理快感的區別。

暴力是一種「生存競爭下生理與心理的快感」發洩,它是潛意識被長期壓抑的引爆,一種驅使人類走向生物性解決的推手。當我們認同暴力是一種美學,是否意味著我們認同殘忍地傷害人、殺人也是一種藝術?當藝術家可以有能力從自己所創造的的幻想或夢境裡,找回一條回返現實的路徑,區分出想像是界與現實世界的不同,但是是否每一個人都行,而我們正處於學習摸索階段的兒童與青少年行嗎?

「暴力美學」此一名詞,一方面是因為商業利益,而經由傳媒為了行銷而出現的產物,主要以電影行銷最常濫用,電影「閃靈殺手(Natural Born Killer)」是最為著名的一個例子,片中描述一對情侶殺人不眨眼的情節,劇情以自我為中心,宣揚肉慾放縱與暴力殺人為樂,並有意將男女主角的縱慾與暴力的行為吹捧為「英雄」的行徑,嚴重誤導尚在懵懂階段的兒童與青少年以「暴力觀點」的動物性本能建構他們的人際關係,造成仇恨與美感的混淆,驅使他們以動物性的野蠻方式解決問題,時下許多令人憂心的青少年暴力、校園暴力、飆車、自殺等行為,很多便是根源於兒童時期所接受的影響,譬如,在2000年美國密西根州一位年僅六歲的男孩當著全班同學與老師的面前,掏出手槍吶喊:「我不喜歡妳」,然後射殺了一位叫凱拉˙羅蘭的女同學。如今我們可以看到號稱藝術創作自由而導致暴力電影氾濫的的美國社會,正承受著暴力猖獗的苦果,2000年,佛羅里達州沃斯湖中學一位年僅十三歲的學生,因為不守秩序,遭到老師通知其家長帶回,心生不滿,在教室外邊的走道上,當著大批同學的面前,將三十五歲的英文老師開槍打死。2002年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大華府地區發生了冷寫槍手濫殺案件使得居民人心惶惶此犯案方式與福斯電影公司的恐怖新片「Phone Booth」如出一轍,使得福斯電影公司考慮延後檔期。根據1993年美國聯邦衛生署署長艾爾德絲女士所報導的數據,美國每年因暴力事件奪命五萬條,增加醫療支出一百三十億美元。艾爾德絲女士嚴厲批評電視及其他媒體:「媒體往往把暴力描述為解決衝突的正常手段,使得青少年被灌輸了錯誤的訊息,以為暴力不僅是可被社會接受的、『很酷的』,而且還是最好的解決問題的途徑」。

另一方面,「暴力美學」此一名詞的誕生,則是根源於極端個人主義的偏見,部分二流的藝術家以其錯誤的認知,認為藝術創作是極端個人主義的產物,藝術家可以被排除在社會責任與使命感之外,於是打著官冕堂皇所謂「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的旗幟,藝術家可以任所欲為,甚至擁有胡作非為的特權,他們標榜「極端個人主義的創作自由」,殊不知藝術家也是社會的一份子,個人與社會本就是一體,任何個人或小眾的行為都會對人類社會產生影響,強調「為藝術而藝術」根本就是將心靈局限於小我的「個人監獄」,而忽略大我存在的事實的「井底之蛙」觀念,再者,群眾也有拒絕的權力,藝術家絕對不能任所欲為。

他們拼命製造爛瘡,歌頌黑暗、暴力與邪惡,意圖將人類推入動物性的、凡事以暴力解決的本能世界裡,他們的作品大多空洞貧乏,自然也沒有絲毫能力將之導入大我關懷的意涵裡。事實上,藝術家亦是社會的一份子,無法脫離人群而單獨存在,創造殘害社會的藝術,受害的還是自己與後代子孫。造成藝術家與藝評家有這種觀點,其盲點在於一意追求創造,認為顧慮過多,會折損創作力,因此藝術可以非關乎道德、非關乎理性,可以瘋狂,可以非一般常理可以解釋,但是我們是否深入想過,藝術的美若不落實到人間,藝術對人類的意義何在?

精神分析學裡所謂生之本能,所代表的是性的衝動,而相對地,死亡本能則可以說是一種毀滅的衝動,一種面對壓力與煩惱過於巨大無法承受之時的心靈機制,在生理上會造成所謂「瘁死」,在心理上則會產生自虐或是虐待他人,毀滅自己或是他人的暴力衝動,這些都是試圖逃避或解除心靈威脅所產生的行為。根據報導,北部地區某國中發生多名學生集體自殘的行為,香港影星張國榮跳樓自殺身亡,引發了香港跳樓自殺事件的增加,上述事件都說明了暴力是具備傳染性的,尤其對於心理並不是健全或是認知不清的廣大群眾。根據心理學,群眾有向「次級人格」認同的趨向,大部分的人並不瞭解真正自我(真我」)的真諦,而常被自己或他人的「次級人格」所左右,盲目地與某一個次級人格認同,便會照那次級人格的觀點來做決定,這現象在具有酗酒、吸毒、暴力或性慾狂的次級人格者的身上非常明顯。現代學術與藝術界最大的弊病,在於過於強調「次級人格」,而非具備超越能力與整體認知能力的「主要人格」(意即「真我」),無非是一種本末倒置的行為。

如今,當我們讀到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詩句,短短數字便道盡了一位偉大藝術家可貴的良知與曠遠的胸懷,藝術家的存在在於導引群眾趨向整體堅實的自我瞭解與自我認同,其價值在於向群眾透露其對那種與宇宙合一的超越自我的經驗與整體大我意識融而為一的認知,而現在的許多藝術工作者,卻不斷地企圖導引群眾走向狹隘的自我,走向低能、庸俗、病態、暴力與毀滅,撫今追昔,從事文藝工作者能不浩嘆哉!


結論:人性的光輝,在於無私的愛,在於超越狹隘自我,完成大我在電影「閃靈殺手」中,男主角聲稱「愛可以化解惡魔」,卻錯認狹隘的男女的生物性慾望為愛情,以極端
個人主義地式的仇恨將外在世界解釋為卑鄙、齷齪、下流的集合體。而在史蒂芬˙史匹柏的電影作品「辛德勒的名單」裡,導演運用黑白紀錄片的方式,盡量為觀眾撇開了紛繁的聲光干擾,讓我們得以沉靜地去感受,去思索。在片中他引導我們感受到人類暴力的殘忍與非理性的一面,也讓我們去感受在人性裡一種超越的光輝,是什麼力量使得一位原本唯利是圖的生意人,為了拯救戰火下無辜的群眾,寧可賠上自己的事業,甚至冒著犧牲自己生命的危險,在充斥著暴力與冷酷無情的現實底下的反面,史蒂芬˙史匹柏讓我們去面對這一無私與無我心態被激發的可能,他指向它,暗諭它的存在,並導引我們思索這一個問題。兩部影片給我們全然不同的視野,一個是戰慄與恐懼,另一個則為溫馨與感動。卑鄙、下流、殘暴等邪惡的特質是人類的潛在能量,無私與無我也是一項潛能,兩者共存於人類心理,兩者皆有有被引發的可能,端視於外力與環境塑造與誘發。可惜的是,現代西方心理學的發展,總是以發現歧異為目標,總是喜歡以病態的觀點來挖掘人類潛在心靈裡不正常的部分,將之誇大、扭曲其異常的部分,這種以極少數病態的現象放諸於四海的推論,視「病態心理」為人類心靈本有的狀態,是一種非常可怕而且無知的行為,導致於一般庸俗、無知或視唯利是圖的藝術家,加以運用而無所禁忌地教育群眾暴力與病態是一種正常現象,進而歌頌暴力,讚美反社會行為,其根源於西方學界侷限於個人主義的盲點之外,也根源於西方學界囿於狹窄的個人主義,對於大我整體意識認識不足有關。

無私與無我的化身,就是一種大愛的表現,在心理學上是一種企求「大我的實現」的偉大能量,它是一種可貴的力量,潛藏在於每一個人的深心裡,它有可能很早便被引發,也有可能被遮障一輩子。藝術也可以是愛的具象化,可以是無私的關懷,像陽光一般地照耀人間黑暗的角落,也可以是暴力、邪惡與色情的介質。但是,藝術並不一定就是病態的表現,藝術天才也並不是一定就是瘋子,或是精神官能病人。藝術家是將外在環境(社會與自然)與個人的衝突導入和諧的人,也是導引人類精神進行淨化或昇華而進入和諧狀態的人,佛洛伊德的觀念過度強調並扭曲了衝突的本質,他的病態觀也並不能概括所有的藝術家,希臘哲學家赫拉克賴脫(Heraclitus)就曾說過:「衝突是一切之王,一切之父」。此在意味著人類心理同時存在著感性與理性,邪惡與善良,野性與智能等等的矛盾現象,他又說:「無知的人無法瞭解和諧中包含了緊張,就像樂弓和琴弦的關係一樣」。將彼此衝突、緊張的兩極關係,重新導入和諧,就是一件美妙的藝術作品。藝術作品可以描述與表現暴力,但是其目的在於剖析暴力的本質,在於指向暴力的虛無與無意義,因為宇宙所有一切的衝突形式都是為了趨向和諧的調整,暴力現象只是一個過程而非整體,藝術家所要揭示的,是暴力現象背後所蘊藏的,遠遠超越暴力的東西,藝術家的存在價值在於引導人類看見整體而非局部,感通那個偉大的潛在意識的存在,那個所有人類心靈與宇宙生命共通的「整體意識」。

以提出「需求層次論(hierarchy of needs)」(圖一)聞名於世的人本心理學家馬斯洛(Maslow, A. H.),在進入1960年代以後,開始思索其中的不足之處,並在其去世前一年的1969年發表「Z理論(Theory Z)」,重新檢討以前理論的缺失,在自我實現的需求之上,再加上更高一級的所謂「超越性或靈性需求」,即就是一種實現大我完成的需求,大致其論點可以歸納為三個體系(表二)。馬斯洛曾說:「缺乏超越的及超個人層面。我們會生病、會變得殘暴、空虛、無望及冷漠,我們需要『比我們更大的東西』,激發出敬畏之情而奉獻自己的生命…」。

圖一:馬斯洛需求層次論

表二:馬斯洛z理論

Z理論
  

6. 最高需求(超越生物性與靈性的需求)

Y理論
  

5. 自我實現的需求

4. 受人尊重的需求

3. 愛與隸屬的需求

X理論
  

2. 安全的需求

1. 生理的需求


藝術是一種社會機制,提供人類心靈想像與悠遊的場域,它不單是生理的需求而已,或是藝術家追求自己完
成的工具,依據馬斯洛的理論,藝術美也應該有不同層次的表現。更高層次的藝術創作者,在其藝術裡不僅僅應該提供美感的享受,更重要的是要思索如何引導群眾,在從生理的需求與自我完成的需求之外,更走向自我生命意義的思索,進而滿足其大我的超越性需求,激勵他們走向無私與無我,激發出他們奉獻與犧牲的精神,建立所謂「施比受更有福」,「愛人比被愛更幸福」的人際關係,如此,一個理性而和諧的社會自然成形。

而「暴力美學」提倡者所為,只不過是極力將群眾推入擠壓至生理的層次而已,更甚者,「暴力美學」所極力努力的,很多都是激發人類與野獸無異的獸性罷了,以暴力為其生命的價值,除了自我名利的完成之外,實際上他們一無所有,他們先採用了以暴力觀點來結構的人生意義,卻又對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人生顯得驚慌失措而絕望,他們活在一個空虛與虛榮的假象裡而不能自拔。事實上,高層次藝術的美,絕非完成於藝術家狹窄而功利的「自我主義」的牢籠裡,歷史上證明,高層次的藝術家和哲學家與宗教家無異,真正好的作品大多誕生於畫家奉獻自我、堅持一生、遠遠離功利污染的生命歷程裡,他們的創作正是他們內心尋求超越的心靈圖象,是智慧、靈感與不凡的圖象。藝術存在的意義,便在於去指向這一種超越的天性,去尋求這一種「大我的完成」,甚而言之,以性靈進化的角度來看,以「暴力」為美,不但是心理的病態癥候,更是人類性靈層次的嚴重墮落與退化,是違反人性走向更高級進化層次的絆腳石,我們不能否認暴力的存在,因為它正是展示著自然界因波動而生生不息的現象,但是我們可以嘗試將內在與外在的衝突導向昇華的途徑,經由最小波動的方式尋求宣洩心靈能量或是轉化或是淨化其非理性的部分,而非刺激它朝向更激烈、更情緒、更具破壞性與傷害性方向。人之為人,之為萬物之靈,畢竟與其他動物不同,心理學家馬斯洛說得好:「人有一更高及超越的天性,這正是他存在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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